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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招刺客外戚吞刀

诗曰:

本待欲擒山上虎,谁知错射暗中獐。

刀头误染冤魂血,半夜铮铮铁也伤。

却说琪生正睡得鞬鞬的,忽一人进来推道:「好大胆!日已三竿,这时还睡!」琪生惊醒,见是绛玉,笑道:「我在此养精蓄锐,以备夜战。」绛玉把眼一偢道:「你若只管睡觉,恐动人捉贼。还不快些起来,小姐有帖在此。怕有人至,我去也。」遂将帖子丢在?上,匆匆而去。琪生起来开看,却是绝句诗一首,道:

妾常不解凄凉味,自遇知心不耐孤。

情逐难飞眉黛损,莫将幽恨付东隅。

祝君才郎文几弱妾平氏婉如泣笔

琪生看完道:「哪知她也是高才,一发可爱。」遂珍藏拜匣。用完早膳,走到君赞处问安。君赞病已渐渐好了。他是个极深心、极有作为的人,待琪生全不露一些不悦的圭角,还是满面春风,更比以前愈加亲热,胸中却另有主张,如剑戟麟甲相似,真是险不过的人。二人谈了半日,琪生依旧回房,也不思想回去了。

至晚却又依路进去。这遭却有绛玉接应,一发是轻车熟路。行至角门,早见婉如倚门而待。两人携手相搀,并肩而坐,在月下畅谈。婉如倚在琪生怀中,绛玉傍坐,三人嘲笑,欢不可言。婉如偶问道:「你既未完亲,那凤钗是哪里的?却又带在身边。」琪生陪笑道:「我不瞒你,你却不要著恼。」遂将遇邹小姐三人始末说出。又道:「若日后娶时自不分大小,你不必介意。」婉如笑道:「我非妒妇,何须著慌。只要你心放公平为主。」

琪生接著她道:「好个贤惠夫人,小生顶戴不起。」婉如又笑道:「我不妒则不悍,何必又作此惧内之状。」绛玉也叹道:「如今得陇就望蜀,已自顶戴小姐不起,到后日吃一看二之时,看你顶戴得哪一个起?」

婉如与琪生大笑。琪生顿得情兴勃发,料婉如决不肯从,只是连连打呵欠,以目注视绛玉微笑。绛玉低头不语,以手拈弄裙带。婉如已知二人心事,含笑对琪生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你若体倦,到我房中略睡睡,起来与你做诗玩耍。若要茶吃,我教绛玉送来。」琪生会意,就笑容可掬地进小姐房中,见铺饰精洁,脂粉袭人。又见牙?翠被,锦裳绣枕,香气扑鼻,温而又软。一发兴动,遂倒身睡在小姐?上,连要茶吃。

外边小姐唤绛玉送茶进来,琪生就捉她做成串对儿了。两人事完就起身整衣出来。婉如迎著笑道:「你们一枕未阑,我已八句草就。」遂复同琪生、绛玉到房取纸笔写出道:

题月

云开空万里,咫尺月团圆。

鸟遂分光起,花还浸雨眠。

冰人分白简,玉女弄丝鞭。

谁识嫦娥意,清高梦不全。

琪生赏玩,鼓掌大赞道:「好灵心慧手,笔下若有神助。句句是咏月,却字字是双关,全无一点脂粉气。既关自己待冰人,又寓绛姐先伴我,却又以月为题主,竟关著三件。才情何以至此?」绛玉也接过来,看见诗中寓意可怜,自不过意,向小姐道:「我不善做诗,也以月为题,胡乱诌几句俗话,搏小姐与祝相公笑笑。」也写道:

有星不见月,也足照人行。

若待团圆夜,方知月更明。

婉如与琪生看了赞道:「倒也亏她,更难为她这点苦心。」琪生拍著绛玉肩背笑道:「这小星之位自然是稳的,不必挂心。」三人齐笑。琪生也取笔作一首《月诗》寓意道:

皎皎凝秋水,涓涓骨里清。

冰清不碍色,玉洁又生情。

鸟渡枝头白,鱼穿水底明。

团圆应转眼,可怜听琴声。

婉如与绛玉同看,赞不绝口。

道:「君之才,仙才也。其映带题面,含蓄情景,句句出人意表,字字令人心服,自非凡人所及。」三人做完诗,婉如又取琴在月下弹与琪生听。音韵锉锵,袅袅如诉,闻之心醉神怡,令人欲歌欲泣。

琪生听得快活,就睡在琴旁,以头枕在绛玉腿上,以手放在小姐身上,屏气息声,细聆奥妙。及至曲终,犹余音清扬,沁人情性。婉如弹罢,拂弦笑道:「郎君一手分我多少心思。」琪生嘿然笑道:「我兀乐以忘忧,竟不知尚有一手久碍于卿之佳境。」绛玉又笑道:「你倒未必忘忧,只忘了我这个枕头酸麻了。」

三人齐笑个不住,就取酒吃,行令说笑,好不兴头,房中虽还有两个丫头,俱在后面厢房宿歇,尚隔许多房子,门又反扣,哪里听见?任凭他三人百般狎妮、调笑、谑混,有谁知道?琪生饮得半酣,将二人左右一边一个搂著,口授而饮,连小姐的金莲也搬起来捏捏摸摸,玩耍一番。婉如也不拒他,凭他摩顶放踵。自己也村一会、雅一会的相调,只不肯及乱。琪生只拿著绛玉盛水。三人一直玩至鸡鸣方散。自此无一夜不在一处共乐。渐渐胆大,绛玉连日里敢还常到琪生房中取乐。一连多少天,倒也耍得安稳。

谁想乐极悲生。君赞病已大好,不过坐在书房调理头发。一日正午时候,偶然有事进内,走至琪生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就打窗眼一望:只见琪生与绛玉搂抱做一堆,只差那一点不曾连接。君赞大怒,也不惊破他,连连暗回书房,恨道:「这小畜生,如此无礼。前番当面讥消我势利,今朝背地奸我丫鬟。此恨怎消?且此人不死,邹氏难从。」越想越恼,发恨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就眉头一蹙,计上心来。

晚间吃酒时,对琪生说道:「小弟不幸为病所苦,一向未曾料理到盟兄身上,负罪良多。料知己自能原情。我今日替盟兄细细揆审,邹家此时不见动静,必定是不知,没事也不见得。然而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明晚盟兄何不悄悄私到邹小姐处,讨个实信,倒也安稳。省得只管牵肠挂肚,睡在忧苦场中。一则令尊、令堂不知盟兄下落,二则邹小姐三人必盼望盟兄。或至相思成疾,反而小弟做了盟兄的罪人了。」琪生也道有理,心中感激,满口应承,谢之不尽。夜阑各散。

君赞私唤莽儿到书房,取出一锭银子,对他道:「我家中只有你膂力甚大,心粗胆壮,为人忠心可托。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今儿赏你这锭银子。若做得干净时,我自抬举你管两个庄房,还娶标致妻子与你。」莽儿道:「相公差遣焉敢不去,何必赏银?不知是何事?求相公说明,虽赴汤蹈火也要做了来。」君赞道:「好!好!我说你有忠心,果然不差。叵耐祝家这小畜生,竟与绛玉小贱人有奸。我欲置之死地,但家中不便下手。他日日在我家思想邹小姐,我诱他明晚去私会小姐。你到明晚可悄悄闪进邹家后园,将他一刀杀了,急急回来,人鬼不知,除此一害。如万一有什话说,我自料理,你放心去做就是。只是不可走漏风声,此为上著。」莽儿见君赞一顿褒奖,花盆好不会顷,又为利心所动,慨然应允而去。

次日,君赞待琪生动身出门后,就去向妹子尽情说绛玉如此没廉耻。婉如闻言,几乎吓傻,只得假骂道:「这贱人该死。」君赞也不由妹子做主,就去叫绛玉来,骂道:「我道你贞节可嘉,原来只会偷外汉!」遂剥下衣服,打一个半死,也不由她分辩,立刻就唤王婆婆来领去卖她。婉如心如刀割,再三劝哥哥恕她,不要卖出,恐惹人笑话。君赞立意要卖,怒道:「这样贱人还要护她!岂不替你妆幌子?连你闺女体面也没有了。你若房中没人伏事,宁可另讨一个。」婉如气得不好则声。

顷刻媒婆来领绛玉。绛玉大哭,暗向小姐泣道:「谁知祝郎才动脚我就遭殃。小姐若会他时,可与我多多致意,我虽出去,决不负他,当以死相报。切勿相忘,教他访著媒婆,便知我下落,须速来探个信息。我死亦瞑目。」遂痛哭一场,分手而别。

恰好一个过路官儿,正寻美女要送严嵩。媒婆送去,一看中意,两下说明,即日成交,就带人去。这事虽在同时,还在琪生之后,按下不题。

却说来生听君赞言语有理,当晚酒散就进去与婉如、绛玉二哭别。二人一夜栖栖惶惶,你嘱咐,我叮咛,眼泪何曾得干。天明只得痛哭分别,出来又去别却君赞。君赞送出门,嘱道:「这是盟兄自己的事,紧在今晚,早去为是。小弟明日洗耳专听佳音。」两下拱手而别。

琪生在路想道:「家中父母一向不知消息,两个老人家不知怎么心焦。总之今日尚早,不免先到家中,安慰见父母,又可先访访外边动静,再去不迟。」打算已定,竟奔家来。父母一见,如获珍宝。两个老人家问长问短,哪里说得尽头。时已过午,琪生一心要去,便道:「孩儿还要去会个朋友,明日方得回来。」祝公道:「才走到家如何又要出门?有事亦在明日去罢。」琪生道:「有紧要事,约在今日。」老夫人道:「是何事这等紧要?」琪生一时没法子回答。夫人道:「料没什大事,迟日去不妨。」琪生执意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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