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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活遭瘟请尝稀味(第2页)

口虽如此说。却心慌意乱,不管是路不是路,一味乱走。脚底下却七高八低的,愈走得快,愈响得高,严然竟像有个人赶来一般。他初时还勉强挣挫,脚步不过略放快些,到后来听得背后响声越狠,只不离他,就熬不过怕,只得没命地飞跑起来。谁想这件东西偏也作怪:待他跑时,这东西在他脚上身上乱撞乱打。他见如此光景,认定是个鬼来迷他,只顾奔命,口中乱喊:「菩萨爷爷救我!」心虚胆战,不料一个倒栽葱,跌在粪窖里。幸喜粪只得半窖,只齐颈项淹著,浑身屎浸,臭不可言。地窖又深,不能上来。欲待喊叫,开口就淌进屎来,连气也伸不得一口。拼命挨至天晓,幸一个人来出恭,才看见,即去叫些人来捞起。

君赞站在地上,满头满脸屎块只是往下滚来,还有两只大袖,满满盛著,一毫未动。连连把巾除丢地下,将衣服脱下,到河边去洗脸洗身上,却没有裤子换,下身就不能洗。远近人来看的,何止一二百人。看了笑个不止,俱怕腌脏,谁来管他。起先粪浸之时,粪是暖的,故不觉冷,如今经水一洗,寒冷异常。登时发起战来,青头紫脸,形状一发难看。

正在危急之际,邹公领著家人,拿衣服来与他换。原来邹公家住在前边,有个小厮也来观看,认得是君赞,回去做笑话报与邹公。邹公就忙来救他。见君赞恶状难堪,忙问其故。君赞又羞又恼,答道:「昨夜为鬼所逐,失脚跌下去的。」邹公笑道:「哪里有这事。」吩咐家人:「快将平相公衣服拿去河中洗净。」家人去取衣服,却提起一根大刺针条子来。邹公大笑道:「我说哪里有鬼逐人之理,原来是这件物事。平兄为它吃了苦也。」君赞方才明白,又气又苦,又好笑。  邹公遂同君赞到家,重新沐浴更衣,因而留宿。君赞暗思道:「我为小姐吃此大苦,他怎知道,幸喜就在他家宿歇,真是缘法辐辏。但只是没有情诗,就没了把柄,怎么处?」又道:「罢罢!左右是破相了,好歹走他一遭。万一做出来不妥时,就恶失了这老者,也不为稀罕,难道我有什事求他不成?若是侥幸妥贴,也不枉我这一番苦楚。」

算计已定。直到晚上,待邹公进内,人已静悄,他却寻路一般,也到角门口。角门关得紧紧。他就将门弹了两下。恰好素梅在阶沿上玩耍,听得门响,走来问道:「是谁?」君赞道:「我是琪生。」素梅一时蒙懂不察,闻得是祝郎,正在渴想之时。忙将门开了。上前一看,陌生不像,便又问道:「你是哪个?」君赞道:「实不相瞒,我是平君赞,来见小姐的。」素梅怒道:「该死胡说。还不走你娘路,去葬你的粪坑!」

君赞见骂得切实,顿足道:「葬你粪坑!这句话骂得我刻毒,骂得我狠。我也哪里寻这样一句毒的回她才好。」便道:「你这偷琪生的精!休得口强,有把柄在我手里。好好叫小姐出来便罢。不然,我若恼起来,叫你们俱不得干净。」素梅见他话里有来历,便道:「你既要见小姐,且站在门外,待我通知,再来接你。」

君赞见她口软,以为中计,料道必妥贴,点头簸脑道:「我在此立等,你去说来。」素梅依旧将门关上,跑来对小姐道:「祝郎不知有什破绽落在早间那个平臭驴眼里。他公然来硬做,好生无状。怎么回他?」雪娥吓得啼哭起来。轻烟也急得没法,想一想,生个急智,对小姐道:「说不得了,我有一计在此,万一事声张,我与素悔自去承当,决不累小姐。」雪娥拭泪道:「你有何计?」轻烟道:「小姐不要管我,也不要则声,只凭我与素梅做来便见。管叫他又做落汤鸡回去。」

因走向素梅耳边道:「如此,如此。」素梅笑道:「好计。我去招他来。」轻烟待素梅出来,就将外门闭紧。素梅走去复开角门,抱怨道:「我为你去说不打紧,倒将我一顿肥骂。」君赞道:「她难道不怕死?」素梅道:「你这人,原来是个活现世报。哪里有外人欲见小姐,倒教丫头去明说的理?纵欲相见,也避嫌疑,自然不肯。」

君赞被她一句提醒,便笑道:「好个伶俐好人,说得是。待我自去看她如何?」就走进门来。素梅将角门仍旧关好,同他到外门口。君赞就去轻轻一推,哪里推得动?问素梅道:「怎么得进去?」素梅低低说道:「旁边墙上有个雪洞。你从那里进去,甚便。」素梅就领他到洞边。  君赞见雪洞其小,只好容一身。里面却明幌幌地点著灯。君赞道:「也罢。我从这里进去,你须撮我一撮。」素梅当真将他身子撮起,君赞遂探头钻入雪洞。将及半截身子之时,素梅咳嗽一声。里面轻烟早将他头发揪在手中,外面下半截身子又被素梅捺住。君赞两只手又紧紧地挤在雪洞里。内外齐齐往下发狠捺住,几乎连肚肠俱磕出来,君赞两头受亏,疼不可忍。

正待要叫喊,只见轻烟一手揪发,一手拿著一把又大又尖的快剪子,在他脸上刺一下道:「你若则则声儿,我立时截断你的咽喉子!」君赞连忙道:「我再不敢则声,千万莫动剪子!只求略放松些,我肠子已压出。」又叫道:「外边的好奶奶,我的脚筋已被磕断,再不放松时,我的屎就压出来了。」一会又哀求道:「二位奶奶,我从今再不敢放肆,求饶我罢。我浑身疼死也。」疼得叫苦连天,将「娘娘」、「奶奶」无般不叫。

雪娥在旁倒转怒为笑。轻烟数说骂上一会,问道:「你说把柄在哪里?」君赞道:「其实有诗一首。昨日被压得烂,一时没有。」轻烟与素梅不信,将他遍身乱搜,果然没有。轻烟道:「你怎么敢进来无状?好好实说我就饶你。若有半字糊涂,只是槊死你便罢。」

君赞不肯实说。轻烟与素梅就尽力齐往下只一捺,君赞疼得话也说不出来。轻烟将他脸上又是一剪子。君赞骨节将苏,头面甚痛,只是要命。遂将得诗做揭帖、吓他逃走、自己进来缘由直招。三人也暗自吃惊,又问道:「闻祝相公往象山去了,可是为此事躲避么?」君赞道:「正是。」轻烟又叫小姐将笔、砚接过来,又取一张纸放在他面前,却将绳一根从雪洞内塞过去,叫素梅将他两脚捆紧,又带住一只在手,又将一根绳扣在他颈项,一头系在脚上,然后将他一只右手鹓出,对他道:「你好好写一张伏状与我,饶你罢。」君赞见她手段,不敢违拗,忙拈笔问道:「还是怎样写?」轻烟道:「我说与你写。」君赞依著写道:

立伏状。罪衿平襄成于四月初八日在青莲庵遇见邹清泽家小姐,遂起淫心,妄生奸计。不合诬邹氏与同窗祝琪生有染,遂假作揭帖,飞造秽言,色藏祸胎,挑起衅端,欲使两下兴戈,自得渔翁之利。不料奸谋不遂,恶念复萌。又不合于本年十月二十九日,夤夜穴入绣房,意在强奸。邹氏不从,大喊救人,竟为家人捉住,决要送官惩恶。是恶再三恳求保全功名,以待自新,故蒙赦免,眷恶廉脏。此情是实,只字不虚。恐后到官无凭,立此伏状存案。            嘉靖三十一年十月二十九日立伏状罪衿平襄成

写完又叫打上手印。轻烟交与小姐收好。却笑对君赞道:「死罪饶你,活罪却饶不得。待老娘来伏事你。」遂将他头发剪得精光,又一手扯过净桶,取碗屎,将他耳、眼、口、鼻、舌俱塞得满满,把黑墨替他打一个花脸。然后把绳解开放他,就往外一推,跌在墙下。

素梅还怕他放赖,匆匆跑过来,相帮轻烟掇著净桶出来,一人一只碗,把屎照君赞没头没脸乱浇将来。君赞被推出雪洞,正跌得昏天黑地,遍身疼痛,见她二人来浇屎,急急抱头跑出角门,如飞而去。  轻烟二人闩上角门,一路笑将进来。雪娥也微微含笑。三人进房议论,又愁祝郎不知此信,未免留滞象山。怎地寄信与他,叫他回来?三人愁心自不必细说。

闲话略过,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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