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赤须龙义靖村坊 母夜叉计和甥舅(第2页)
一声,走至内房报道:「奶奶,东京城来了一位赵公子,就是太太的外孙,太太叫请奶
奶出来相见。」原来这妇人因是昨日被匡胤打坏,今日回家,正在房内睡觉,听见这话
,暗自思忖:「我久闻东京赵家外甥,乃是当今豪杰,今日到来,礼宜相见。祇是可恨
昨日那偷桃的贼,把我打了一顿,浑身疼痛,行步艰难。」勉强起身,往妆台前整顿乌
云,把菱镜一照,但见鼻青眼肿,残破难堪。祇得把些脂粉满面搽盖。梳妆已毕,换上
一套新衣,挨著身上的痛,慢慢的走出堂来。先使丫鬟通报。匡胤立起身来,留心往里
一看,早惊得面如土色,暗暗跌足道:「坏了,坏了!果是我误打了裙钗。得罪母舅,
还可委曲解释,今又得罪了舅母,这事如何可解?却不道两罪俱发,谁来讲情?」没奈
何,走上前去,曲背躬腰,叫声:「舅母大人在上,外甥赵匡胤拜见。」那母夜叉还了
礼,将眼往外一看,唬了一跳,往后倒退几步,肚里想道:「这不是昨日在桃园里打我
的红脸大汉么?怎么就是我家的外甥?但是舅母被外甥打了,羞也不羞,我还有何面目
去见他?」转回身来,往后就走。
那太太见了,登时大怒道:「这贱人却也作怪!平日间见了外人,尚然泼喇喇,有
许多说话,今日见了外甥,反是这等小家样子。我儿,你且坐下等著,待我亲去问他有
何缘故。」说罢,往后要走。匡胤暗想道:「我如今若不说明,姥姥怎知就里?」遂走
上前来,一手搀住道:「姥姥且请回来,尚有说话。」太太道:「我儿,休要扯我,待
我问他一个端的,为何见了别人不怕,见了外甥就羞怕起来?」匡胤道:「姥姥且休动
怒,内中却有隐情,待甥细说。」太太道:「我儿,你也说这混话,你从来不曾与这贱
人相见,怎知有甚隐情?」匡胤道:「姥姥有所未知。我昨日未进千家店时,误入桃园
,因见园内鲜桃生得异种,况在初冬,觉得希奇,一时动了喜爱之心,不问而取,食了
几个。却被丫鬟见了,报知舅母,舅母就拿著两根铁锤,赶到跟前便打。」太太听了大
怒,一手指定里边,高声大骂:「贱人,你这没廉耻的劣货!外甥吃了几个桃子,能值
几何?你便拿了这铁丧棒去打他,可不打伤了我的亲骨肉么?」匡胤慌忙止住道:「姥
姥且休烦恼,外甥还有话说。那时我一则未曾会面,不知是位长上,二则我生平贱性,
不肯下人,因此得罪了舅母,致有害羞。祇怕舅母因羞成怒,外甥受责难当,还求姥姥
做情解劝则个。」太太听了,方才明白,叫道:「我儿,你且放心,这是从未识面,一
时得罪何妨?待我与你和解,你舅母自然不怪了。」
说完,来到后房,正见母夜叉独坐床沿,羞惭忧闷,见了婆婆进来,即忙立起。太
太叫道:「媳妇,方才外甥告诉与我,昨日他在桃园经过,偶然见了鲜桃可爱,因此吃
了几个,你就将铁锤打他,也算你倚大欺小,量窄不容。然从未识面,却也怪你不得。
自今与你辨明,便是一家人,长幼定分,再无多说。你可同我出去相叙,方是正理。」
母夜叉道:「婆婆休听一面之词,这是油嘴光棍,专会骗人,他昨日打了媳妇,倒说媳
妇打他,真是屈天屈地。婆婆不信,亲看媳妇的伤痕,便知真假。」说罢,掀起衫衿,
唾上唾沫,把脸上香粉红脂一齐抹去。祇见他黄瓜一楞,茄子一搭,满面尽是青肿。太
太看了,也是暗笑,祇得说道:「按理讲起来,原算外甥不是。但你做舅母的,也有三
分差错,我平日间常与你说,我家有个红面外甥,自幼极是顽劣,你也听见,难道一时
就忘记了?你昨日未曾争打,也该问他姓名,你怎么这等粗鲁,有此过端?如今这事,
两下俱不知情,总总不必提起。快依我出去,我便叫他与你请罪便了。」母夜叉听了,
不敢违忤,祇得跟到前堂,还把衣袖儿将脸遮掩。太太道:「你们今日见了,不必再说
,彼此舅母外甥,原是一家人,可重新见礼,尽都消释。」母夜叉听了婆婆分付,祇得
把袖儿放下,露出伤痕,垂头不语。匡胤上前,双膝跪下,口称:「舅母大人,甥儿未
睹尊颜,冒犯长上,罪在当责,恳求海量,涵容饶恕则个。」母夜叉听了,笑了一声,
答道:「公子请起,不必记怀。早知甥舅至亲,不致粗鲁。是我无眼,多有失礼。」那
太太在旁大喜,将匡胤扶起,叫道:「我儿,你们既已说明,皆休记怀。起来坐著。」
匡胤道:「姥姥,舅母虽然饶恕,祇是还望与外甥说个大情。」太太道:「方才我
已讲过,你舅母已经不罪你了,还要说甚情?难道你打了两次不成?」匡胤道:「非也
。这个大情,姥姥说来有些不妥,必须舅母肯说,方可依允。」太太道:「这话一发糊
涂,我却不解,这里祇有你我等三口至亲,还有那个在此,又要说情?看你意思,难道
连母舅也都打了不成?」匡胤道:「不敢欺瞒,实是孙儿粗鲁,又得罪于母舅了。」遂
把王家店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太太听了,也是惊骇,暗暗想道:「我的儿媳都被他
打了,这事如何理说?媳妇的火性,虽然被我制服倒了,儿子的火性,叫我怎好再服?
这个必须媳妇去压,方才使得。」遂叫道:「我儿,你这不明道理的孩子,从小专好惹
祸招灾,长大了还是这般情性。你得罪了舅母,我把这情说了,幸而宽恕。今又得罪了
母舅,我若再说,显见得偏疼外孙,不疼儿媳了,这情实难再说。你既得罪,祇好自己
去请罪,倘你母舅也似舅母的大量,或者饶恕了你,亦未可知。」说罢,并不做声。匡
胤也是默然。那母夜叉见了,心中暗想道:「我的事情既不与他计较,丈夫之事何不一
力承当,也与他和解,觉得见情些。况我细观此子,真乃英雄俊杰,后必大贵,日后相
逢,也显光彩。」主意定了,开言叫道:「公子放心,婆婆也不须多虑,这些须小事,
我便与你们和解。但他本性刚强,急切未肯依允。为今之计,等他回来之时,公子且莫
见他,婆婆也不要出面。待媳妇行事,须得如此如此,方才稳妥。」太太听了,十分大
喜,称赞贤能。匡胤心中感激,上前拜谢。
说话之间,已是黄昏时候,祇听得外面人声喧嚷,火光冲天。有丫鬟进来通报道:
「二爷不知何故,领了帅府众人,在外屯扎,自己将次进来了。」原来杜二公因被匡胤
打败,逃奔上山,与那两位大王商议定了。点集三百喽啰下山来时,天已傍晚,更兼心
中气怒,腹内饥饿,未到千家店去,先至家中,欲要饱餐战饭,然后整备擒龙。当时母
夜叉听了,即请太太与匡胤回房躲避,自己独坐堂中,两旁立著数个丫鬟,分付不许点
烛。方才说了,祇见外面灯笼火把,杜二公缓步进来,到了后堂,开口问丫鬟道:「你
奶奶往桃园里回来不曾?」丫鬟道:「回来了,那上面坐的不是奶奶么。」杜二公听言
,接过灯来一照,走至跟前,叫声:「二当家,怎么这时候还不叫丫鬟点烛?为甚不回
房去,独坐在此,有何事故?」问了数声,并不答应,遂把灯笼提起,对面一照,吃了
一惊,说道:「贤妻,你的面目为甚这等模样?」母夜叉故意痛哭,祇不答应。
杜二公又问道:「贤妻,莫不有人打了你么?」丫鬟在旁答应道:「谁敢打我奶奶
?这是太太发恼,因此把奶奶责打了几下,故而在此痛苦。」杜二公道:「为甚婆婆打
你?却为何事冲撞了他?你可诉说我听,我去哀求饶你。」母夜叉立起身来,带泪骂道
:「天杀的!我从不敢冲撞婆婆,多是你惹下的祸根,连我受打,还来问我做甚?」杜
二公惊问道:「我惹下的甚么祸根?倒要说个明白。」母夜叉道:「你打了婆婆外甥,
乃是东京的赵公子,他寻上门来认了姥姥,哭哭啼啼告诉一遍。老人家痛的是外孙,见
他被你打了,一时怒发,抓不著你,先把我打了一顿出气。这祸根不是你惹,倒是我惹
的么?」杜二公听了,心中纳闷,叫道:「贤妻,你这说话,我实不明,那赵家纵然有
个外甥,从来未曾会面,知他面短面长?晓他穿青穿白?况东京离此有二千余里之遥,
他又不来,我又不去,焉能打得著他?这是无中生有,空里风波,我实不解。」母夜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