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柴君贵过量生灾 郑子明擅权发货(第2页)
理宜舒气消食,凝神发表为当。最要不可动气,若一动气,虽不伤命,其症恐难即愈。
」遂撮了两帖柴胡散,药案开写明白,加引灯心、竹叶、生姜,用水两盏,煎至八分温
服。写毕,并药递与店家,相嘱病人务要小心保养,调气安神。柴荣称谢,就叫店家在
外取了一把戥子,将郑恩身边的银子称了三钱,用纸封了,送与刘一帖,为药资之敬。
那刘一帖又说了一句保重,辞谢了,便自回家。
店小二遂把药饵并药罐、火炉、柴炭等类递与郑恩,道:「郑客人,你可用心煎剂
,足要八分,即刻温服。我因事忙,不及奉陪了。」郑恩道:「乐子知道。」便把那药
抖在罐里,加了药引,又加两盏清水,完备了,随将火炉内炭生发好了,才把药罐端上
煎熬起来。谁知郑恩此时已有几分酒意,醉眼朦胧,看守了一回,不觉打盹起来,呼呼
睡去。约有半个时辰光景,忽被感梦惊觉,睁眼一看,那药已煎干冒烟焦臭了。郑恩暗
暗跌脚,心内叫苦。没法奈何,祇得又舀了一盏清水,添入药内,煎了一回,不管七分
八分,凉了一凉,拿到柴荣面前,叫道:「大哥,起来吃灵丹妙药。」柴荣挣起身来,
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叫道:「三弟,这药因甚有些荷包灰气?」郑恩笑道:「大哥,
你可也不听见那太医说么,这药叫做柴胡散,自然有些荷包臭的。如今祇要病好,管甚
气味?」说罢,接了盏儿,又去煎那第二帖药。这一回,郑恩就著实用心了。煎够多时
,恰有八分,把来递与柴荣吃了,仍复睡好。无如病热随常不能痊愈。郑恩全不在意,
任性闲游,每日祇好酒食上留情,花费畅怀,临晚带醉而归,口里常说酒话。柴荣见了
,一言不出,闷在心头,终日望轻,其如反重。祇因积气在心,有忧无乐,所以不惟药
医无效,更且病热转添,十分沉重。
郑恩那里放在心上,自己祇管胡厮。一日早起无事,猛可的想起道:「这枣树,乐
子自从十八湾相救二哥以来,一路上亏了这件妙物,打贼防身。祇是粗细不匀,弯曲得
不好看相。如今趁著大哥有病在此,乐子又空闲无事,何不把他去出脱出脱,也得光光
儿好看,觉到有些威势。」想定主意,掮了枣树,走出店门,往街坊一路行来,寻著了
一家木作店舖,遂叫匠人整治起来。顷刻之间,溜成了一根大大的棍儿,莹润光圆,坚
刚周正。郑恩拿在手中,甚觉合适,心下十分欢喜。即时身边取出些银子,谢了匠人,
回身便走。路上又买些酒食,吃饱了,慢慢的回到店房。祇见柴荣昏昏沉沉睡在炕上,
他也不去问安一声,竟自放下了棍子,走至炕前,仰翻身躯,开怀安睡。正是:
任君多少名和利,怎比安然醉卧闲。
自此,郑恩终日往街坊闲走快乐,不上几天,早把柴荣的那包银子吃得罄尽。
约过了十七八日,柴荣的病势尚不能痊。这日清晨,郑恩起来,刚欲出门,祇见店
小二拦住道:「郑客人,且慢出去,小人有一言奉告。」郑恩道:「你有甚么话儿,快
些说来。」小二道:「小人的愚意,欲把这食用房钱,算这一算,告求赍发则个。喏,
帐簿在此,客人自己去看。除了病人不算,祇是客人一位所用,每日二钱,共有一十八
天,该付足银三两六钱。望即见惠,感激之至。」郑恩道:「小二哥,你与乐子算帐却
不中用,等咱大哥病体好了,也不为迟。」小二道:「客人,你要体谅我的下情,我是
开店的人,靠这生涯过日,又无田产,又无屋宇,如何有这长本钱把来供养?况且每日
伺候客人的饮食,多是赊来的,若是等你贵伙计病好还帐,知道几时才能够好?眼见得
目前便没米下锅,连小人的店舖也是开不起来。不如把这宗银子先清了,又好从新措办
,且得客人在此,容易服侍了,岂不两全其美?」
郑恩想了一想道:「小二哥,这饭钱虽该还你,但是咱大哥的银子,多被乐子用完
了,这却怎处?」小二道:「客人,你原来真是呆的,现放著米囤儿,情愿饿死,却不
自害自身?你银子用完,这货物尚在,何不把这车儿雨伞发脱他一半,还了我饭钱,余
下的又好终朝使用了。」郑恩道:「小二哥,你的主意果然不差,乐子其实欢喜著你。
」说罢,即同店小二出去,往两个舖家说了,遂把雨伞发脱了一半,共得十二两银子。
当时回至店中,付还了三两六钱饭钱,剩下八两有余,郑恩别在腰间,供给自己酒食之
费。不上八九日,早已用完,祇剩下精光身体。不意郑恩自得小二提醒,把雨伞发卖,
吃了这甜头,没有使用,便把雨伞货卖,不消半月,又把那半车儿的雨伞做了乌有先生
。正是口里肥腻,皮里消肉。看看约有四五十天,那银伞销完,柴荣的病也就轻了,渐
渐鲜艳,略可挣扎得起。
一日,柴荣叫店家进来算帐。那店小二进来,对柴荣说道:「柴客人,这帐也不必
再算,除了令弟两次还过六两六钱,余外祇该找我三两之外,便是清楚。从明日又是重
起。」柴荣听言,呆了一回,心内想道:「谅这一包银子,多分被他用完的了。虽然他
的食量甚大,费用过多,然也亏了他煎药服侍,也就罢了。」祇得对店家道:「既如此
,烦你去请那主顾舖家来,我就当面发脱了货,收齐银两,便好找你的饭钱房金,我们
也得回乡生意。」那店家听了这话,顿时间脸儿上泛红泛白,没做理会处,祇是呆呆的
望著郑恩点头瞅眼。那郑恩也是慌慌的搓手踯躅,看著店家。两个瞧了半晌,通没理会
。那郑恩低头想道:「完了,乐子祇顾了自己使用,不该瞒著大哥,把伞儿一齐发脱干
净,如今祇好对他说话。」又挨了一会,料瞒不过,祇得叫声:「大哥,你的雨伞,原
要发脱的,却是乐子替你卖了。」柴荣听了,如半空中打个霹雳,惊骇不迭,慌忙问道
:「三弟,你又不知行价,怎的发脱了?不知卖了多少银子?拿来我见见数目。」郑恩
道:「不瞒大哥说,乐子因你有病,在此担搁日子,其实清淡不过,将这银子每日使用
,不道多花费在肚内了,因此这银子毫厘也都没有。」
柴荣听了这话,大叫一声:「坑杀吾也!」将身栽倒,闭了双眼,晕去半个时辰,
悠悠醒转,口中吐出浊痰,眼内流些清泪,开言道:「我推车贩伞,指望趁些蝇头微利
,权为糊口养身之计。不幸病在店中,挨了多日。感今病体略好,思量发货,谁想凭空
的银伞全无,本利绝望,闪得我无依无靠,叫我怎好回乡?」说罢,又是流泪。
那店小二在旁,心内也十分过意不去,祇得相劝道:「柴客人,你也不必气苦了,
这财帛是人挣下的,今日用完,明日生意起来,仍然满载。那里有现放著货物,不去变
卖使用,甘心受苦熬饥?况你患病将好,调养身体要紧,怎的自己不惜,便要动气?这
郑客人生来的耿直,虽然把本钱销化去了,却是与你又是义气相交,不比别人。小人劝
你莫要生气,和好为上。纵然欠下几两店帐,也是小事,你祇消下次来还我就是。从今
再住几日,这房钱分文不要。可自放心安养,不必挂怀。」那小二劝了一回,自觉不好
意思,祇推外边有事,告辞去了。
柴荣祇得自解自叹,把气渐渐的消了。侧目看那郑恩,倒把这火盆般的大嘴噘得高
高的,在那里怒气。柴荣无可如何,祇得叫道:「三弟,你也不要恼了,想来这些变更
,也多是我的命运该当,还要说他则甚?如今有话与你商量。」郑恩也就放下怒容,回
言道:「大哥,雨伞卖尽了,盘缠用完了,祇有乐子与大哥两个精光身子,还有甚么商
量?」柴荣道:「虽然如此,我还有一个法儿,与你商议而行。」祇因有这一番商议,
有分教──蚕食鲸吞,还尽了口腹之债。时乖运蹇,生遍了床席之灾。正是:
英气未能舒展日,雄身正属困危时。
不知柴荣有甚商量,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