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回 云天彪收降清真山 祝永清闲游承恩岭
却说宋江正在攻击召村,忽闻陈希真兵马夺取蒙阴,宋江大惊,急依吴用之
计,将全军退出召村,屯在蒙阴北境。正思对付希真,忽接到清真山告急的文书,
知是云天彪会合归化三庄,直攻玄武关,十分危急。宋江大惊,再细看那文书,
原来马元因屡次请救不至,句语十分怨怅。宋江看罢,吩咐来人且退。宋江请吴
用入后帐,宋江道:「我从此失清真山矣。」吴用道:「若论地利,清真山为我
东路险要;若论人材,马元如何抵得过鲁、武、李三位兄弟。且我此刻若还救清
真,陈希真必乘势会合召村,来夺我新泰、莱芜。那时鲁、武、李三人必不生还,
而我又连失三城,兼且清真山未必救得,满盘败著矣。」遂假对清真来使道:「本
寨救兵即日便来,你速去回报头领,教他放心坚守数日。」来人应命去了。宋江
对吴用道:「此信若被希真得知,吾事去矣。」便严肃队伍,申明赏罚,约束众
军,摆齐明晃晃枪炮剑戟,直抵蒙阴城下,震天震地的一声呐喊,一阵连环枪炮,
震得蒙阴城岌岌动摇。一枝响箭,缚了书信,射上城楼。
此时希真已到过召村,因宋江已退,便回城与永清等在城上督兵守备。接到
响箭,希真便与永清在敌楼上接看书信,只见上写著:
「宋江今日有死无生,谨率士卒,亲诣城下,恭候道子歼戮。道子如以为未
足,愿尽倾敝寨之人,以供军前斧钺。现有敝寨兄弟三人,被留召村,道子可先
取以快心。道子意下何如,今日即求明示。」
希真看罢,对永清道:「贤婿猜此贼来意何如?」永清道:「有甚难猜,显
见此贼有意外之变,进退不可,故为死地求生之计。其意不过求还他三兄弟,即
卷甲束兵而退矣。但我偏不由他计算,我但坚守城池,不去睬他,看他何如。」
希真笑道:「计怕不妙,但人急悬梁,狗急跳墙,我们抑勒他太甚,万一失机,
悔之晚矣。我看不如权让他一筹罢了。」便写起一封答书道:
「顷接公明来书,尊意尽悉:退出召村者,万不得已而专事于希真也;屯北
境者,示有新莱二县,将勉与希真久持也;来示提及召村者,欲希真以尊意致召
村也。夫公明既有意外之虞,进退不可,希真亦何忍乘人于危,为此已甚之举。
但希真既受朝廷褒宠,钦赐忠义字样,而畏公明必死之怒,引军退避,殊非所以
副朝廷忠义之责望也。愿公明熟思之。」
永清看罢称妙,便将信缚在原来响箭上,射出城外。
宋江得信,大为惊疑。吴用道:「我看此信,他亦有畏我之心。只是他不知
尚有何事要勒捎我,且退军三十里,差一能言舌辩的人,与他面谈,便知端的。」
宋江依了,便退军三十里,著帐下一头目入城去见希真。须臾那头目转来,禀道:
「陈希真述召村之意,如要还三头领,必须调还新泰、莱芜。小人答言,头领如
要照旧例,金珠取赎,宋头领无不遵命;若有他事勒指,那被留的三位头领任从
处置,愿头领明示战期。小人说到此际,那陈希真口出蛮言,小人却不肯应许。」
宋江、吴用问是何言,头目道:「陈希真说,金珠是要的,更要大王立一盟的,
写明自今以后,永不敢再犯蒙阴。如再犯蒙阴时,但有头领被擒,立即凌迟碎割,
虽百万金珠,不准回赎。三面言定,后无翻悔。大王想,此等狂言,如何听得。」
吴用道:「你何不也勒他不许犯新泰、莱芜?」头目道:「小人何尝不说,那希
真只信口乱说:这是要看的,势有可夺,不得不夺。」宋江大怒道:「这贼道欺
我太甚!」吩咐攻城,忽又停令,退入后帐,与吴用商议道:「叵耐陈希真这贼
道,如此抑勒我!我若不依他,三兄弟必不生还,我若与厮杀,枉是胜负难料,
胜不得一发吃亏。我若依他,写出如此盟的,岂不是损我梁山一世威名。」吴用
道:「这真难事。况且云天彪攻清真山,将次得胜,他若闻知此事,乘胜来袭新
泰、莱芜,我仍是束手待毙。」宋江道:「如此怎好?」吴用沉思半晌,道:「英
雄有忍辱之时。既不救清真,又失却三个上等兄弟,我此来为甚事,没奈何只得
依了他。我但能守得新莱二县,再看机会,倘蒙阴有可乘之隙,背盟何妨。那时
扬眉吐气,以偿今日之辱。」宋江长吁短叹,只得点头,又恨道:「何日得生擒
云天彪、陈希真,并召村一般鸟男女,劈尸万段,方泄吾恨!」因复遣使入蒙阴
城,允许金珠并盟约,兼乞还龚丁二将首级。希真大喜,便将龚丁二首级,用香
木匣盛好,交付来人道:「已死减半价,五万金珠一个。价无二言,望勿失信。」
发付来使讫,并知会召忻,先放还武松以示信。
宋江接到两处交还的死活三人,又听得希真这样言语,懊恼不可名状,对众
头领道:「这贼道如此可恶,我誓必有以报之。」众头领无不忿怒。武松涕泣道:
「皆由兄弟们不肯出力,以致大哥如此受辱。」宋江道:「贤弟何出此言,但兄
弟得生还,吾愿慰矣。」武松感愧无地。宋江内也疼落的抽出五十万金珠,四十
万送与召忻,十万送与希真。那召忻建著钦赐军功防御职衔的旗号,希真建著钦
赐山东忠义勇士的旗号,各自盛陈兵卫,到了地头,与宋江昭告天地,歃血为盟。
宋江写了盟约道:
「梁山义士宋江,与猿臂寨义士陈希真、召家村义士召忻,共昭告于天地神
明日星河岳:自今日以往,既盟之后,宋江因厌弃蒙阴,兵马车徒不复涉蒙阴之
境。如违此盟,明神殛之。」
希真目视召忻而笑,竟收其盟约,送还鲁达、李逵,在坛上宴会,尽欢而散。
希真归途谓召忻道:「此盟约原不足为凭,然我料此贼,必不敢再犯蒙阴矣。」
召忻道:「何故?」希真道:「贼至此地,犯县城必虞贵庄,犯贵庄必虞县城,
贼于此失利二次矣。况马陉未必不赴援,敝寨亦分当呼应,是以料其必不来也。」
召忻大喜。希真道:「虽然如此,亦不可不防,总俟新泰、莱芜恢复,方可无忧。」
召忻领教。探得宋江军马一齐退出蒙阴,召忻便请希真翁婿父女同到村中,治筵
申谢。希真命栾氏兄弟守蒙阴,自己同永清、丽卿到召家村。高粱邀丽卿入内叙
谈。希真与召忻商议,将恢复蒙阴之事具禀通报,说乡勇同生公愤,会剿贼人,
请委员弁来城收复。禀折做就,开筵畅叙。内厅清香亭,丽卿为客,高粱诸女眷
奉陪。桂花等四个丫环,随丽卿同来,见了旧主,一同众女使服侍。外厅还醇堂,
希真、永清为客,召忻、史谷恭、花貂、金庄奉陪。召忻又吩咐送席至城内请栾
氏弟兄,希真逊谢。酒闹席散,希真方闻知云天彪攻讨清真山之事,希真喜道:
「这番蒙阴可以无患了。」便对召忻道:「小可与召见同去助云总管一臂。」召
忻欣然愿往。
希真等在召庄歇了一宿,次日便议点兵。永清道:「泰山此去,还是助战,
还是助个声势?」希真道:「助战利否?」丽卿道:「我们去帮帮云叔叔,多斲
几个头颅。」永清道:「助战未免蛇足。我们不如直趋新泰,敌人不动,我亦不
动;若敌人去救清真,我便攻新泰。」希真称是。召忻道:「贤翁婿兵法,真不
可及也。」便一面差人赍了收复蒙阴禀折上都省,一面会齐猿臂、召村两处人马,
共一万,希真、永清、丽卿、召忻、高粱统领全众,一齐到蒙阴北境小汶河上,
将河船尽拘北岸。这里旌旗蔽日,鼓角喧天,扎成一字寨栅,专听梁山信息。
那宋江、吴用怏怏提兵退入新泰,闻知清真山尚未失陷,正商议拨兵去救,
犹豫未决。忽闻猿臂、石村两路大队兵马,直抵小汶河屯扎,分明是牵制他,不
许救清真之意。恨得宋江如窗纸上的冻蝇,一头无撞处,只得好好修理城池,一
面千贼道万贼道的痛骂而已。
且说云天彪,自从去年七月,会合正一乡勇攻清真山,诱败梁山之后,料此
后攻清真山,梁山必不敢来援,便于十月、十二月接连两次攻击清真,梁山果不
敢发救兵。那马元因梁山无救,十分危惧,幸喜天彪把兵退了,方能兢兢自保。
云天彪于本年春初,日日操演人马,整顿军伍。这一日正在署内饮酒观书,云龙
侍立,忽见庭前树梢长风飒飒而来,不移时,大风怒号,刮得枝条柯叶,尽行西
向。天彪停杯仰观道:「东风至也。」回顾云龙道:「那年你说火攻清真山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