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一回 陈义士献馘归诚 宋天子诛奸斥佞(第3页)
那汉便把希真左脚一松。希真跳出床外,见那来的却是刘广。范成龙已立起来。
三人在月影里攒击那汉,那汉当不住,大吼一声。只听得门边一人叫道:「武二
哥快走,我先去也。」店中人一齐惊起,右厢仆从已点齐火把,扑到上房。那汉
早已一面格斗,一面走出厅上,希真、刘广、成龙已一齐赶出。火光下,希真大
叫:「这是梁山贼武松,休放走他!」语未毕,武松已纵上瓦簷。只见中庭门外
打进一人来,大叫:「贼在那里?」两眼往上一瞧,飞身跳过瓦簷去了。众人仰
面看时,正是康捷。
须臾间,康捷手提一人,掷到希真面前。那左厢客人已不知去向了。店内客
人都起来看那捉著的贼,希真的仆从已将那贼捆了。希真、刘广、范成龙整理衣
服,一面看那贼,就是方才左厢房的仆人。康捷对希真道:「我上瓦四望,见这
贼和一大汉,落屋后平阳同走。急追上去,那大汉手段溜撒,吃他走了,只捉得
这个贼回来。」希真逊康捷坐了,刘广、范成龙皆坐。希真问那贼道:「你这梁
山贼叫什么名字?」那贼跪著道:「小的不是梁山人。」希真笑道:「你同武松
来的,还说不是梁山贼么!」范成龙在旁道:「我看此人贼头贼脑,小将久知梁
山有个有名窃贼,叫做时迁,莫非就是此人?」那贼忙说道:「你们诸位大老爷
不要认错,那时迁是梁山大盗,小的不过是个剪绺贼,若还送到当官,罪名大有
轻重,断断弄错不得。」范成龙道:「你分明是时迁,还要混说什么。」那贼道:
「时迁已死过的了。」刘广笑道:「时迁几时死的?」那贼道:「今年元旦,他
去拜贺宋江,宋江留他吃了几杯新年酒,回转家里,一路上受了暑气,当晚发痧
死了。」希真笑道:「元旦有暑气的么?」那喊道:「不是暑气,是寒气,是我
时迁说错了。」大众皆笑道:「原来你是时迁。」希真便吩咐传本地里正,将时
迁锁链拘禁。
那康捷便拱手走出道:「天已大明,小可要赶程去了。」希真等不便强留,
称谢送别。康捷出了外房,打起包袱,店家已烧好热汤热水。康捷讨口热汤,吃
些干粮,踏起风火轮,向山东去了。
希真、刘广、成龙各说些梁山利害的话,一面盥洗早膳,一面将时迁送官,
众人也哄哄讲说而散。马夫来报后槽失了一马。原来那范举人即是萧让,方才班
马之声,即是萧让盗马先走。仆人是时迁,方才鼠斗,即是时迁进房。那文同年
即是武松,特地黑夜进来,以免希真打眼。吴用计非不妙,争奈蔡京报信疏忽,
并不提及刘广亦同引见,以致吴用单遣武松,独力难支,不能成事,于是弄巧成
拙,反断送了一个时大哥。那宋江、吴用的懊恨,且在后慢题。
单说时迁被希真拿了,当即差人送到仪封县里去。却好仪封县知县,正是那
做过曹州府东里司巡检的张鸣珂升任来的。原来张鸣何才能出众,大为贺太平所
契重,一力保举,直提拔到知县地位。这日清早,接到希真、刘广名刺,送一名
梁山贼来。料得案情重大,且不审问时迁,叫请希真差人进来,备细问了踪迹,
叫差人先回离去,便将时迁严行拘禁。一面吩咐备马,亲到日升寓来拜谒陈希真、
刘广。希真、刘广接见,谦让逊坐,希真开言道:「久违了,几时荣任到此?今
日降临,有何见教?」鸣珂道:「卑职上年到任。今蒙大人获交梁山剧贼时迁一
名,卑职因思,梁山党羽星夜皇遽遁逃,必有粗重行李遗落寓所,未识大人查检
过否?有无内外私通书札?」希真听了这话,暗暗佩服道:「鸣珂此人原有胆识。」
答道:「适才弟已检查此贼房内,毫无形迹。此贼党羽,谅已逃归,无由戈获,
仁兄但请就事发落罢了。」鸣珂道:「大人屏退左右,卑职请禀明其故。」希真、
刘广便教左右退去。鸣珂道:「蔡京因为其女质于梁山,而班师媚贼,又为贼谋
刺杨腾蛟,想大人知之深矣。今时迁来寓。而称太师府旗牌宫,则今日之事,安
知非此大奸贼之所为乎?」希真道:「仁兄高见。但彼乃当朝大臣,仁兄将奈之
何?」鸣珂道:「大人容禀:昔盖天锡审杨腾蛟一案,得蔡京通贼手书,不敢发
详,实因此贼势大,难以动摇。今此贼日失天宠,大有可乘之机,不趁此除灭,
将来残燄复炽,为害非浅。」刘广道:「仁兄之言因是,但不得那厮真凭实据,
如何措手?」希真叹道:「朝中人人皆蔡京也,杀一蔡京何益。」鸣珂接口道:
「一蔡京不能除,百蔡京不知何日除矣。昔家叔克公,有志剪除此贼,奈时未可
为,反为所倾。今此贼有可乘之机,断断不可再缓。卑职位小才疏,思欲除奸锄
佞,以报国家养士之恩,奈力有不逮,故愿与大人商之。」希真便对刘广道:「我
想要除此贼,必用两头烧通之计。」刘广道:「何谓两头烧通?」希真道:「这
里烦张兄且去审讯时迁,张兄才高,必能究得踪迹。惟张兄仅系百里之尊,不能
直达天听。我想此事,朝中除种经略相公外,无可商者。我此番进京,本合去拜
谒,就将此事和他商量。那时张兄上详,天子下访,自然做倒这老贼了。」鸣珂
大喜。当下计议已定,鸣珂辞了希真、刘广,回署去了。
这里希真、刘广便依旧命范成龙打头站,众仆从收拾行李,一同启行。不日
到了东京,范成龙寻觅寓所。希真、刘广往谒吏部,又持门生名帖去拜谒种师道。
种师道久闻云天彪赞扬他二人,今日会面,又见二人品貌非凡,十分欢喜,当下
叙谈,大为投契。希真、刘广说些仰仗的话,种师道一口应承。希真便密将蔡京
这桩事一一禀明,种师道点首会意。希真、刘广辞退,便去谒蔡京。蔡京还有些
需索,希真心内暗笑,打点了他。又去见童贯,亦如蔡京之例。又去见高俅,高
俅却十分恧颜。又见了各大臣,到晚回寓无话。
不一日,正是重和元年三月初五日,黎明,天子御紫宸殿,吏部引陈希真、
刘广陛见。天子嘉宠二人功绩,又问梁山怎样情形,希真、刘广剀切奏对。天子
颔首,又有整饬戎行,训练士卒,肃襄王事等谕,希真、刘广领谕谢恩而出。天
子忽回顾蔡京道:「梁世杰是你女婿么?」这句话分明青天打下霹雳,蔡京心有
暗病,直吓得汗流浃背,魂不附体,只得忙跪答道:「是臣的女婿。」天子道:
「他自那年失陷梁山,至今生死存亡何如?」蔡京不知天子捞著什么根底,一时
又无处测摸,只咬著牙齿奏道:「梁世杰自失陷以后,杳无存亡信息。」天子微
笑道:「你不知他存亡,亦难怪你。至仪封县知县张鸣贝通详拿获梁山贼一案,
何故壅不上闻耶?」蔡京伏地无言。原来希真与鸣珂商议,料定此案详上,必被
捺住,希真便就他捺住上生计。那日张鸣珂回署,传上时迁,一通刑吓诱骗,时
迁竟一老一实将蔡京私通梁山的细底,并范天喜人伙的原委,供个明明白白。呜
珂竟照案发了通详。那些上司大半是蔡京的党羽,但见了这一角详文,如何识得
暗藏玄妙,竟照老例隐瞒,反怪这知县不通时务。却不防希真将这根线,递与种
师道,直达到天子面前。当时天子大怒,一面将蔡京拿交刑部,一面便敕种师道
督领锦衣卫抄扎蔡京家私,一面敕提仪封县盗案,交三法司会审。
那种师道奉了圣旨,即统锦衣卫兵役,飞也似到蔡京府里。事出凑巧,蔡京
的儿子蔡攸,已由登州府升直阁学士。这日正在蔡京府里,忽接得蔡京啮指血书
衣襟一角,教快把内房复壁中拜匣内书信烧毁,蔡攸大喜。忽听外面人喊马嘶,
锦衣卫来抄扎也,蔡攸大惊,两脚早已僵了。种师道已进中庭,问蔡攸道:「你
父亲的笔迹书信,藏在那里?」蔡攸跪求道:「恩相若容蔡攸减罪,蔡攸即当奉
出。」师道道:「准你自首免罪。」蔡攸挖开复壁,寻出一个金线八宝的匣子。
原来这复壁是蔡京最秘密之所,蔡攸也素来不知,幸这日血书通知,因得探囊取
出。种师道便吩咐将蔡京房屋箱箱一齐封起,只将这匣子先行呈上御前。天子启
匣一看,里面除陷害忠贤,鬻卖官爵,私通关节等信不计外,却有梁山书信七封。
天子阅了一遍,大怒道:「这奸贼竟如此昧心!」便将书信发下三法司,教蔡京
质对。蔡京一见此信,便无别话,但叩头在地道:「蔡京该死,请皇上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