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五回 高平山唐猛擒神兽 秦王洞成龙捉参仙
却说那范成龙因口渴溪边取水,不觉遇著这妇人认识他,当时请问那妇人姓
名,那妇人道:「衙内不认得我,龙马营知寨唐天柱,便是老身的先夫。」范成
龙听了又惊又喜,忙唱喏道:「再不知恭人在这里。」原来这唐天柱也是一员勇
将,在边庭多立功绩,后授龙马营知寨,在任上病故。在日曾与范成龙的父亲相
识,更喜爱范成龙,常对人说:「此人是个英雄。」范成龙开骡马行时,多得唐
天柱的看觑。当时范成龙道:「恭人却为何居在深山里?」妇人道:「这里原是
我家的祖基,先夫亦对你说过。」范成龙道:「一位衙内何在?」恭人笑道:「在
我身边,此刻入山打猎去了。他如今改名唐猛,今年二十三岁,也学了一身好武
艺,只是不肯读书,最喜满山彩猎。他旧年完娶,今年也生下个儿子了。」范成
龙道:「却是可喜。小人记得那年在知寨相公衙署里,衙内只得十来岁,花园里
一颗杏树,碗米粗细,他连根拔起来。如今正在英年,怕不有数千斤的神力。可
惜小人今日有紧急公事在身,不能同他相会。」
正说间,那恭人遥指山凹边道:「兀那小厮回来也。」范成龙看时,果见凛
凛一位壮士,披一件秋罗小衫,著一条水绸短裤,踏一双多耳麻鞋,袒著胸脯,
手提一杆五股托天叉,上面叉著一只青草狼;后面跟著十数个庄客,拿著些猎具,
挑著些虫蚁,一齐走近前来。那唐猛将叉递与庄客,唱了个喏,回头看见范成龙
等,问道:「列位何来?」恭人笑道:「这位你可认识?」唐猛细细看了范成龙,
沉吟道:「足下敢是兰山县范大哥?」范成龙笑道:「衙内真好记性。似衙内这
般魁伟,我却不能认识了。」唐猛大喜道:「那阵风儿吹你到此,何不请入草舍!」
范成龙道:「小弟此来,实是不诚,并不知尊府在此。现在有紧急会干,不敢刻
延,待转来再登堂奉谒。」唐猛那里肯,一把拖定道:「什么大不了的公事,天
已晚了,前面并无宿头,仁兄直如此见外!」恭人亦留道:「阔别十余年,难得
衙内到此,休嫌怠慢。」
范成龙本不肯住,一来看天色已晚,料想赶不过孤云汛,二来人困马乏,天
气炎热,三来当不得唐猛母子苦留,只得称谢了,同唐猛母子齐进庄来。到厅堂
上,范成龙请恭人上坐,以晚辈之礼参拜。恭人连忙答拜道:「衙内是什么道理!」
范成龙道:「小将深蒙知寨相会爱怜,怎敢忘心。」恭人道:「衙内休这般说。
尊翁任开封府时,寒舍也深蒙照拂。」范成龙与唐猛相见了礼。唐猛请范成龙主
仆净了浴,头口牵去喂养。庄客掌上灯来,先切了两大盘西瓜来止渴。恭人吩咐
厨下整顿酒饭款待,唐猛教将来摆在院子中心凉棚下,分宾主坐下。恭人道:「我
是吃过饭了,坐在此听你们讲讲。」便坐在廊下陪话。
唐猛道:「我记得与仁兄分手,彼时我才十一岁,我那套金枪短跌,还是仁
兄指教的。」范成龙大笑。恭人道:「彼时衙内到先夫处来,老身时常在后堂望
见。」范成龙道:「正是,小人失于亲近。」恭人道:「衙内现居何职?」范成
龙就把怎样救苟桓兄弟落草,后来随陈道子投诚,钦授飞虎寨副知寨的话,一一
说了。恭人称贺道:「老身也听得有人说起,果然如此,真乃可羡。我亦时常教
小儿探望衙内,就衙内处图个出身,他是这般脚懒,总不肯去。」唐猛道:「不
是孩儿懒,不成把娘抛撒在家里。」恭人道:「敢怕猫儿拖了我去,要你瞎记挂!
大丈夫功名要紧,我想不如趁范衙内在此,你就拜他为兄,衙内倘肯提拔小儿,
老身也完了一条愿了。」范成龙大喜道:「此事深中下怀,可惜今夜匆匆,不及
了。待小姪转来,完了这起公事,再证盟也。」唐猛道:「阿哥,是何公差,如
此火急?」范成龙遂把梁山奔雷车如何利害,云天彪吃他困住在二龙山,只有刘
慧娘破得,那慧娘又病在危急,神医孔厚无法可施,他说只有高平山内多有灵草
仙药,特差我飞速到徐溶夫家采取等语,细说一遍,「如今不知仙草有无,正是
捕风捉影。那慧娘又命在呼吸,所以不敢刻延。」唐猛道:「原来如此。那徐溶
夫我也认识,他曾医过我母亲,端的好手段。只是你去高平山里面采药,须要仔
细,近来那座山里,出了一件古怪东西。」范成龙道:「出了何物?」唐猛道:
「是一个锦纹独角金钱豹。」范成龙笑道:「我道是什么了得的东西,原来是虎
豹之类。不是愚兄夸口,自己也仗著千百斤实力,便是这几个孩儿,也都是挑选
来的。那畜生若还撞著了我,一鸟枪先结果了他。」唐猛摇头吐舌道:「哥哥,
你休轻觑了,这富生端的凶猛利害,莫说人畜猪羊伤得不少,高平山内原有几只
大虫,都吃那厮吞食了。那厮不但凶猛,且通灵性,一切窝弓弯箭,地铳坑阱,
他全不上当。更兼额上生出一角,坚利无比。有人来说,有尺余长短,光明如水
晶一般。数月之前,他们想尽巧法,做了个双闸宠诱他,难得他竟落了阱。那知
反被那厮的角利害,只消五七挑,臂膊粗的毛竹都齐齐折断。仍吃他逃走了。如
今一发弄得滑了,竟捉不得。这恶物,正不知他是那里来的。巨野县知县只顾限
比猎户捕捉,量那些猎户如何近得,不知吃过多少限棒,枉是去送性命。」
范成龙听了,暗自心惊,想道:「陈道子的圆光直如此灵异!豹子之兆既应,
灵药必有著落了。」问唐猛道:「贤弟何不与他去要耍?」唐猛大笑道:「哥哥
不知,说起倒有场好笑。若使小弟去时,或者捉得,亦未可定。叵奈巨野县几个
鸟公人,不识高低,他竟不知我爷做知寨,我是个衙内,把来做猎户看承,将知
县信牌行落我家,要取我出去充役。我当时大怒,喝令庄客们将那厮捆了,若非
母亲喝住,我活活打杀这几个狗男女。那知县得知了,差体己人拿名帖来陪话,
我方才罢休。如今由那厮们捉得捉不得,我何犯去出力。」范成龙听罢,也大笑
道:「且待我到彼再商。」连饮数觥,又问道:「贤弟近来弓马何如?」唐猛道:
「鸟耐烦去骑马,我最喜步战,我学的都是步下生活。不瞒哥说,我上孤下坡,
追赶野兽,来去如飞。我用的兵器,请哥哥看。」遂教庄客取来。范成龙看时,
乃是一扇偃月铜刘,重六十五斤。范成龙道:「这兵器最利步战,长枪、朴刀都
攻不入。」
唐猛当时出了坐位,双手轮动,就在天井中舞了一回,盘肩盖顶,路路精熟。
舞罢,范成龙喝采不已。只见恭人开言道:「我儿休要只顾缠障不了,你哥哥行
路辛苦,又有要紧公事在身,夜深了,吃了饭,请哥哥安歇罢,明日可赶路程。」
范成龙道:「伯母之言甚是。」唐猛道:「母亲说教孩儿随哥哥去,可收拾起,
待哥哥转来,孩儿便同去。」范成龙大喜。恭人道:「那事容易。」庄客送饭上
来,大家吃饱了。床席已安排好,恭人、唐猛告了安置,进内去了。范成龙上床
去睡,略??眼,天色大明,忙起来唤起从人。唐猛亦起来,陪用了些饮食。范成
龙向恭人、唐猛都称谢了,提了铁脊矛,上马便行。唐猛亦骑了头口送出山口。
唐猛道:「此去徐溶夫家,不过五十多里,哥哥早去早回,兄弟在家相等。」范
成龙道:「不须贤弟吩咐。贤弟既要同我去,可回府先收拾起。唐猛应了,分手
回家,整顿行装,不题。」
且说范成龙别了唐猛,飞速前行,不过未牌时分,已到徐溶夫家。恰好徐和
在家避暑,不曾他出。徐和见范成龙来,吃了一惊,问道:「仁兄远道冒暑而来,
必有事故,敢是有甚军务,又来寻我。」范成龙便将那封书信递与徐和道:「仁
兄但观此信便知。」徐和将信拆开看罢,呵呵笑道:「原来如此。」回顾两个儿
子说道:「想是那参他这番要出世了。」范成龙道:「什么唤做参仙?」徐溶夫
道:「陈道子国光,真乃灵异。你道那镜子里的孩儿是那个?便是这高平山里一
件稀世奇珍,乃一千多年一枝成气候的人参。形如婴孩,风清月朗之夜,时常出
来参拜星斗,各处峰峦谿涧游戏,名曰参仙。若能取得他到手,如法服食,可成
地仙。病人垂死,得他的血饮一杯,立能起死回生。只是他的身子轻如飞鸟,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