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回 蔡京私和宋公明 天彪大破呼延灼
话说蔡京辞了圣驾,带领二十万雄兵,浩浩荡荡,杀奔梁山泊未。大军渡过
黄河,蔡京与众谋士商议道:「梁山泊重兵都屯在嘉祥、濮州二处,我兵不如直
攻梁山,由曹县、定陶进兵。」一个谋士道:「呼延灼、林冲都最利害,我兵抵
梁山,那两路来接应,我兵岂不是三面受敌?晚生的意思,不如发前部兵马先进,
太师领大队为后应。」蔡京依了他的主意,便分前部骁将,带领八万人马,先往
梁山进发。蔡京自统大兵十二万,驻扎定陶。那曹州府知府张觷,系蔡京亲戚,
当时军营参见毕,蔡京邀他进后帐私礼相见。张觷道:「前日杨龟山在我处,曾
说起,据他的见识,大兵不宜由定陶竞取梁山,战必不利。」蔡京大喜道:「原
来杨龟山先生在你处,快请他来。」张觷道:「他因探亲来此,我故与他相见。
他昨日已去了。」蔡京忙叫记室写了书信,差一个从事赍了聘礼,同张觷追上去,
「务要请他转来。说我蔡京军务在身,不能亲到。」那张觷同那从事领命,飞奔
追去。
却说那杨龟山名时,字中立,剑南郡将乐县人,性至孝,熙宁年间举进士。
是明道程夫子的门人,他与谢良佐、吕大临、游酢,称为「程门四先生」。后因
见奸臣当道,政事不好,遂告休隐于龟山,人都称他为「龟山先生」。当日因探
亲在曹州,张觷却也认识他,亲去见他,问及军情之事。杨龟山但说道:「大军
若直出曹县、定陶直攻梁山,必受其困。」那杨龟山也恐蔡京来逼请他,所以闻
得蔡京来,早已走了,竟回龟山去。谁知蔡京差人兼程追上,务要他转来。杨时
起先也推有病,不肯就聘,怎奈蔡京连次书信追来,末后一信有几句说道:「先
生无意功名,独不哀山东数十万生灵之命乎?」杨时被他这一句也说得心软了,
又想了想,便当时应允。杨时有一门人随在身边,当时问道:「先生常说蔡京是
个奸臣,为避著他;隐在岩谷,今日却为何就他的聘?」杨龟山叹道:「你不知
道,老死岩谷,原非我的本心。蔡京虽是个奸臣,今日却难得他这般谦下,天下
没有劝不转的人。或者我的机缘,在此人身上,也未可定。蔡京不谙兵法,门下
多是谄佞之辈,决非宋江、吴用的敌手。我若执意不去,那二十万大兵性命不知
何如。且去走遭,看他待我何如,合则留,不合则去,主意是我的,有什么去不
得!」
当时杨龟山便同张觷及那个从事,齐转到蔡京军营。蔡京闻他来了,大喜,
传令开门迎接。相见叙礼毕,蔡京以上宾之礼待杨时。蔡京开言问道:「本阁久
仰先生大德大才,如渴如饥,先生却何故远适山林?」杨龟山道:「实因晚生常
有彩薪之忧,不能侍奉左右,勿罪。」蔡京道:「本阁奉圣旨提大兵征剿梁山,
宜先取何路,应如河进兵,求先生教我。」杨龟山道:「太师明鉴:宋江那厮,
起先不过潜伏草泽,今擅敢割据州县,倘使这厮兵力不足,何敢如此?所以此时
贼势的猖獗,较从前更甚。那厮不取别处,单据嘉祥、濮州者,明是恐官兵直取
他巢穴,故把重兵立成犄角。若由定陶直攻梁山,正中他的机会。据晚生愚见,
不如发精兵先攻嘉祥。嘉祥城小壕浅,呼延灼勇而无谋;更兼南旺营的百姓都是
威势胁逼,不得已而从贼,天兵到处,必然反戈,嘉祥唾手可得。得了嘉祥,林
冲不来救则势孤,必为众贼厌弃;来救,财濮州可图。攻倒了这两处,梁山还有
什么倚仗?今舍此两处,先图梁山,那水泊辽阔,正面山势险恶,郓城一带港汊
又多,急切攻打不下。那厮把嘉祥、濮州两路精兵,抄袭后面。虽是我兵分做先
后二队,进去容易,退出却难。万一前路救不出,二十万大兵先失陷一半了。所
以意攻梁山之计,恐防不稳。」
蔡京听这一席话,大喜道:「先生真是妙算。」遂传令依计而行,把那先发
的八万人马撤回,改攻嘉祥县。杨龟山又道:「天津府总管邓宗弼,开州统制张
应雷,武定府总管辛从忠,广平府总管陶震霆,四人都有大将之材,望太师重用。
更有那景阳镇总管云天彪,晚生也认识他。此人之材,仿佛春秋时的郤谷。此人
若在军中,必能使上下一心,盗贼胆寒。」蔡京道:「云天彪乃种师道最得意之
人,谅必不差,我叫他独当一面,攻梁山泊的后路。邓宗弼、辛从忠二人,今年
斩了杨烈,擒了施威,我也十分爱他。陶震霆、张应雷,也有人说起武艺甚好。」
便传檄文调邓、辛、张、陶四将来军前听用。不日陆续都到,蔡京看了四个英雄,
威风凛凛,大喜,便叫四人为前部先锋,领兵攻打嘉祥县。四个英雄得令,带了
八万人马,旋风也似的杀奔嘉祥县去了。杨时又劝蔡京调云天彪亦到嘉祥,不必
带景阳镇兵马,蔡京也依了。
这里蔡京将大军屯扎定陶,只等濮州的动静,便乘势进兵。不到一二日,忽
然接到河北天津府一角分文,上面插著鸡毛,蔡京拆开观看。不看万事全休,一
看把那蔡京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看官也忙惊问道;什么事?这事也不关紧
要,不要著忙,且把那申文读与众位听。上面写著道:「河北天津府知府为申报
失陷命宫紧急军务事:某月某日,有新任蓟州知府梁世杰,挈官眷,由粤府所辖
盐山县地方经过。行至伏虎同地面,遇一伙歹人,假扮盐山县知县,带领假扮人
役,沿途慇懃迎接,酒内用蒙汗药,将该知府梁世杰,并上下一切人等,尽行麻
倒,用车载劫入盐山。卑府半途闻知,急会同沧州兵马都监何武,督兵剿救。不
防有梁山之大盗朱仝、雷横,伏兵两路突发。官军大战不利,都监何武阵亡,卑
府亦遭重伤,折兵无数。现在探听盐山群贼,已将梁世杰等劫入梁山。卑府不敢
隐瞒,除申报河北制置司外,合肃禀明宪台,作主施行。」蔡京看罢,魂灵儿还
不曾叫转,忽又报梁山泊宋江差人下战书。蔡京大惊,忙看那封皮上,写著「蔡
太师开拆」。蔡京拆开看时,上写著:
「梁山泊天魁星义士宋江致书于蔡太师阁下;宋江因奸臣擅权,不容人进步,
故启请众位豪杰,聚义山东,一同替天行道。上应天星而列位,下随人志而抒诚。
天既与之,人不能废。初未尝得罪于执政,不知阁下何故兴此无名之师?夫佳兵
不祥,战者道德。宋江不喜战斗,只得邀请令坦蓟州太守梁群,暨令爱恭人,光
降敝寨,与之商议。蒙慨发尺素,祈阁下暂息雷霆,怡情富贵。如不获命,宋江
不得已愿借重令坦并令爱之尊首祭旗,尊血衅鼓,慢散儿郎,以与阁下相戏。阁
下勿将官家作推,阁下调元赞化,秉国之钧,有所指陈,官家焉有不允。今日战
与不战,悉请尊裁。守候回玉,书不尽言。」
封套内又有梁太守并蔡夫人的亲笔信一封,都是哀求老儿、丈人退兵救性命
的话。
蔡京看了,惊得个一佛出世,二佛涅?,口里只叫道:「这却怎好?这却怎
好?」半日没摆布处,只得叫:「请杨先生来商议退兵。」杨龟山道:「太师差
矣。天子亲临太庙,托付太师重权,非同小可。县君与贵人失陷,固是失意事,
太师独不闻乐羊啜中山之羹,袁公箭射亲儿。这两个君子,岂真无骨肉之情哉?
只为迫于大义,不敢以私废公。今太师为一女婿、女儿,轻弃君命,二十万大兵
无故卷旗,岂不为天下所笑?」蔡京道:「我也深知此是正论,怎奈本阁这个小
女十分孝顺,最可人意,不值便这般下得。」说著,吊下泪来。杨龟山道:「太
师若要生全贵人、县君,火速进兵,宋江必不敢就下手。晚生料邓、辛、张、陶
四将勇冠三军,云天彪持重多谋。这五员虎将,八万雄师,取一嘉祥县,如大炬
之燎鸿毛。就著落五将身上,务要生擒有名贼将一二人,与宋江兑换县君、贵人,
看他如何!今一退兵,县君、贵人必无生还之日矣。」蔡京未及回言,杨龟山又
道:「即使万有不幸,县君、贵人遇害,捉住宋江时,碎割碎剐,报仇有日。并
非晚生心狠,把他人骨肉不关自己疼痒。」
蔡京不做声,摇著头只是叹气。杨龟山情知劝不转,便道:「如要退兵,须
得有名,堂堂正正的,休吃天下人说太师怕强盗。」--看官须知:此言是杨中
立深恐朝廷损威,并非为蔡京画策。--「只是晚生夜来肺病大发,军中医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