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 东京城英雄脱难 飞龙岭强盗除踪(第4页)
看见他三人到来,心中欢喜;又见那般兵器,也有些吃惊,点著头叫道:「客官
请进,我起立不便,休罪。」说著,便叫个火家扶绰进来,到柜台里。柜台边又
一个妇人在那里做生活,见他们来,便起身接应道:「客官,随我来!」三人看
那里面,院子十分宽阔:上面高坡上三间正厅,旁边右首一带耳房,左侧好几间
槽道,还有几条衖堂通后面。那两个捣子牵那两匹马到槽上去,希真道:「待他
收收汗,不要当风便揭去鞍子。」两个捣子道:「我们伏侍惯头口,这些怕不省
得。」
那妇人引他三人到高坡正厅上道:「右边这间朝南向日,十分明亮。」进去
看时,上面一张正床,侧首一个小铺,一张柳木桌子,几把椅子。那妇人道:「床
铺不够,别间好去拆。」希真道:「够了,我们这庄家他另外睡。」那妇人道:
「耳房里好歇。」丽卿看那妇人,四十光景年纪,生得鼻高颧大,眼有红筋,穿
一件红春纺短衫儿,也露著胸脯,系一条青绫子裙,单衩裤,搽抹著一脸脂粉,
梳一个长发心元宝髻。丽卿道:「奶奶,你是店主?」妇人道:「正是。」希真
道:「那大汉是谁?」妇人笑著道:「是我的公公。」丽卿道:「你养家人那里
去了?」那妇人摇头笑道:「多年没有了。」
那庄家把丽卿的枪和弓箭都送到房里放了,却拿自己的个包袱,提了枣木扁
担,竟到对面左首那间房里去,对那妇人说道:「我不耐烦那间耳房。倘有客来,
我挪出让他。」自去倚了扁担,寻个床铺安排。那妇人道:「那房又暗又潮,不
如耳房干净,你倒欢喜这里。」一面说,一面出去了,心里想道:「却有这般美
貌的男子!」
丽卿去上面床里,把老子的被先摊好了,却自己就侧首铺上开了一个铺,把
那口宝剑放在头边。一个火家提了桶面汤进来,问道:「二位客官吃甚的?」希
真道:「酒肉我便自己有,你去做两分饭来,多打些饼。」丽卿道:「你那出笼
馒头,先把些来,一发算钱还你。只要白面的,荞面我却不要。」火家应了出去。
父女二人洗抹了,都把里面衬衣脱去。火家把一盘馒头进来,放在桌上道:「白
面黄牛肉馒头,共三十个。」丽卿道:「爹爹吃馒头。」希真道:「我不喜馒头,
你饿了先吃。」希真去取那路上买的牛肉,把葫芦里酒倾来吃。看见那庄家把一
大串野味,血淋淋地挂在那边房门首,希真绉了眉头道:「我儿,你却何苦!此
时的虫蚁儿,伤害他做甚?你们两个,都这一般孩子气怎了?明日那副弓箭,我
自带著,省得你再去射。」丽卿道:「爹爹既这般说,孩儿不射便了。」
那丽卿果然饿了,拖过馒头盘子,低著头只顾吃,一口气吃了大半盘。忽然
绉了眉头,口里一头嚼著,一头把那馒头拍开,看那里面的馅子。拍了一个,又
去拍一个。希真看见喝道:「什么样子!将来到了你姨夫家,也是这般?」丽卿
道:「不知为何,这黄牛肉却这般味。」希真道:「不好吃便少吃些。」丽卿道:
「也不是不好吃,只是肝涅涅地。」丽卿被老儿说了两句,只得把那几个拍开的
也都吃了,还剩了几个。只见那火家提一壶茶进来,丽卿道:「小二哥,我们这
房里要个净桶使用。」火家指著屋里旁边个土墙门道:「客官要净桶,这间空屋
里尽有。」
丽卿便起身,进那里面去。只见那间空屋,阴凄凄地没有一物。那个土墙门,
亦无门扇。那屋里却有三四个净桶,里面堆些芦柴。丽卿去拣个干净的净桶坐著,
看那侧首墙壁上做著木栅,木栅下面有一块松木板,阔有尺半,长约二丈,横卧
在墙脚边;外面一个青石撵子,厮挨著那板。丽卿一面更衣,一面看著,想道:
「这块板却放在这里,想是防小人的。我那床铺里边土墙上老大潮湿,何不取他
去这当也好。」更衣毕,便走近前,又相了相,要往上拔。那板吃那木栅当住,
两头又离壁不远,眼见是抽不出。看那青石撵子,约有三百多斤重,有半尺余埋
在地里。丽卿想道:「不把这块石头搬开,却怎取得他出?」那丽卿性儿厮强,
务要挖那块板出来,便把那块青石撵双手捧定,摇了几摇,早已离地,轻轻扳倒
在一边,便去掇起那板来。只听刮喇喇一声响亮,一阵阴风卷起,透进亮光来。
原来那板的尽头,遮著一个圆溜溜的窟窿。那板里面两根索头拴著,通出墙那面
有个关捩子,把索子往里拉,板便让开,露出窟窿来;往外拉,板仍盖上,这面
全看不出。被丽卿这一掇,两根索子都带进来。丽卿道:「这里何故做一个洞?」
撇了板,便低倒头往洞里去张。不张时万事全休,一张时好不惨人,只见那里面
低坡下,正是个人肉作坊,壁上绷著几张人皮,梁上挂著许多人头,几条人腿,
两三个火家在那里切一只人的下身,洞边靠著一张短梯子。那几个火家听见刮喇
喇滑车儿响,回头早已看见有人张他,叫声:「阿也!」一个喝道:「什么人敢
张?!」丽卿也吃一惊,大叫:「爹爹,这里是黑店!」
希真正吃酒,听见这话,一脚跳进空屋里道:「怎见……?」丽卿道:「你
张这洞里开剥人!」希真一见那洞,急忙跳出。那外面的火家刚进房来,听得一
句,回身便走。希真抓他不及,吃他走了。希真便抢那口朴刀追出房去。庄家撞
个满怀,道:「怎么是黑店?」希真挥手道:「你快顾自己的命去!打得脱,前
面等我们。」庄家忙轮枣木扁担,往外就走。门前有几个捣子知道走了风,齐执
家伙打进大门来。那庄家不要性命,一路扁担,横七竖八直打出去。倒也吃他打
翻了两个,挣脱身,一溜烟的逃走了。陈希真随后杀出。同这时候,丽卿已跳出
空房,看那屋里不好使枪,忙去床铺上抽了那口青𬭚宝剑,提在手里,赶出院子
寻人厮杀。却不见一个人,只听那黑大汉在柜台里面高叫道:「二位好汉息怒!
且慢动手,请里面坐地,有话说!」那丽卿是个绣阁英雄,那省得江湖上结纳的
勾当,听得外边叫唤,提著剑大踏步抢到面前,隔柜身一剑剁去。那大汉见不是
头,又走不脱,忙抢一条门闩来格。怎抵得丽卿的力猛剑快,飞下去门闩齐断,
一只左膀连肩不见了,倒在柜台里面。希真赶上那几个捣子,早已溯死。丽卿见
那大汉倒了,把剑略点一点,纵上柜身,正要结果他,只听得背后脚步声响,忙
回转身,只见那个妇人上半截脱剥著,解去裙子,捻一把五股钢叉搠来。丽卿托
地跳离柜身,挺剑来斗那妇人。希真翻身杀入,那妇人纵人院子中间。丽卿横刺
著剑,直赶入去。那妇人却不是丽卿对手。只见店后面十多个火家,一齐扎抹停
当,拿了家伙杀出来;那外面五七家小店,也都是一起,当时闻变,也一齐取了
家伙拥进来。希真看见,反闪在一边,让他们都进完,却去截住店门,不放一个
出去。那店里店外的鸟男女何止三五十,把丽卿团团围在该心,叉钯棍搅一发上。
正是:鼠子那堪同虎斗,虾儿枉自与龙争。不知丽卿父女怎样敌他,且看下回分
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