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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永儿卖泥烛诱工则 圣姑姑教王则谋反(第2页)

到明日,妇人又来空地上来,人都簇著了看。妇人道:「昨日生受卖得三十文钱,过了一日。今日又来相恼。」众人道:「真个作怪!昨日三文钱买了一枝泥腊烛,却好点了一夜。比点灯又明亮,倒省了十文钱油!」妇人在场子上讨些水,掘些泥,又做十枝泥腊烛,众人道:「不须点了。」都争著买了去。妇人又卖得三十文钱,自收拾去了。已后逐日来卖,做不落手便有人买去了。每日只卖十枝。卖了半个月,闹动了贝州一州人,都说道:「有一个妇人在州衙前卖泥腊烛,且是耐点,又明亮。」

当日这妇人正摊场,做得一半,州衙里走出一个人来,众人看时,却是个有请有分的人,姓王名则,见做本衙排军。是日五更入衙画卯,干办完了执事出来,见州衙前一伙人围昔了看。王则掂起脚来望一望,见一个著孝的妇人坐在地上。仔细看那妇人时,但见:

身穿缡索,腰系孝裙。不施脂粉,自然体态妖娆﹔懒染铅华,生定天姿秀丽。云鬟半整,有沉鱼落雁之容﹔星眼含情,有闭月羞花之貌。恰似嫦娥离月殿,浑如织女下瑶池。

王则便问跟随的人道:「这妇人在此做甚的?」跟随人道:「告都排,这妇人在此卖泥腊烛。」王则道:「我日逐在官府忙,也听得说多日了,道是一个妇人卖泥腊烛。我那一般当官执事的人说,他曾买来点,且是明亮。我便是要问,怎地唤做泥腊烛?」跟随人道:「说起来且是惊人。那妇人在地上掘起泥来,把水和了,捏在竹棒上,似腊烛一般,淬著灯便著。从上灯时点起,直点到天明。」王则听了,心里思忖道:「却也作怪!我从来好些剧法术,这一件却又惊人。」乃挨身入人丛中,看那妇人都做完了,把水洗了手,道:「我这腊烛卖三文钱一枝。」人人都争抢要买,王则道:「且住,你们都不要买!」人都认得王则是有请的人,他叫声不要买,人都不敢买。妇人抬起头来,看见王则,便起身来叫声万福,王则还了礼。王则道:」你把泥来做腊烛,如何点得著?」妇人道:「都排在上!媳妇在此卖了半个月日了,若点不著时,人却不来问我买。每日做十枝,只是没得卖。」王则道:「不要耍我。」扯起衣襟,在便袋内取出三十文钱,都买了。归人将腊烛递与王则,王则道:「且住!买将去点不著时,枉费了钱。不是我不信事,真个不曾见﹔且点一枝交我看看。」妇人道:「这个容易,都排交人去讨火种来。」王则交跟随的去讨个火种,递与妇人。妇人炙著发烛儿,将十枝泥腊烛都点与王则看,王则看了喝彩道:「好!果然真个惊人!这十枝腊烛我又不要,你们要的都将了去。」众人都拿了去。妇人起身收拾了刀碗,安在篮里,向众人道个万福,自去了。

王则打发了跟随人先回,自己信步随著那妇人。王则口里不说,心下思量道:「这妇人不是我贝州人,想是在草市里住的,且随到他家,用些钱学得这件法术也好。」只见那妇人出了西门,过了草市,只顾行去。王则道:「这妇人既不在草市里,不知在那里住?」又行了十来里,不认得这个去处。王则道:这妇人是个跷蹊作怪的人!我且回去,待明日看那妇人来卖时,问他住处便了。转身却待取路回来,看时,不是来时的旧路。只见漫天峭壁峰峦,高山当往来路,归去不得,又没人行走。正慌之间,只见那妇人在前头高声叫道:「王都排!不容易得你到这里,如何便要回去?」唬得王则战战兢兢,向前道:「娘子!你是谁?」妇人道:「都排!圣姑姑使我来请你议论大事,你不要疑忌,我和你同去则个。」王则道:「却不作怪?」欲要回去,叵耐迷失了路,只得且随他去。同行入松林里,良久转过林子,见一座庄院。王则问道:「这里是甚么去处?」妇人道:「这里是圣姑姑所在,等都排久矣。」

王则到得庄前,庄里走出两个青衣女童来,叫道:「此位是王都排么?」妇人道:「便是。」青衣女童道:「仙姑等你久矣!」引著王则迳到厅下,禀道:「王都排请到了!」王则见一个婆婆头戴星冠,身穿鹤氅,坐在厅上。妇人道:「此乃仙姑,何不施礼?」王则就厅下参拜了。仙姑交请王则上厅,三位坐定,交点茶来,茶罢,仙姑交女童置酒管待王都排。王则心局志气,甚是欢喜,对仙姑道:「王则有缘,今日得遇仙姑,不知仙姑有何见教?」仙姑道:「且一面饮酒,与你商议。如今气数到了,你上应天数、合与发迹。河北三十六州,有分交你独霸。」王则道:「仙姑莫出此言,官中耳目较近,王则是贝州一个军健,岂敢为三十六州之主?」仙姑道:「你若无这福分时,我须不著人来请你。只恐你错过了机会,可惜了。更有一事,恐你只身无人相助成事。」指著卖泥腊烛的妇人道:「吾有此女,小字永儿,尚是女身,与你是五伯年姻眷﹔今嫁此女与你为妻,助你成事,你意下如何?」王则心中不胜欢喜,思忖道:「我的浑家去年死了,今日仙姑把这美妇人与我,岂不是天缘奇遇。」王则道:「感谢仙姑厚意,焉敢推阻。王则数年前遇著一个异人,也曾说道我久后必然发迹,替我背上刺一个『福』字。今日蒙仙姑抬举,果应其言。只是一件,叵耐贝州知州,央及王则取办一应金银彩帛物件,俱不肯还铺行钱钞,害尽诸行百业,那一个不怨恨唾骂。近日本州两营官军,过了三个月,要关支一个月请受,他也不肯。欲待与他争竞,他朝中势力大,和他争竞不得。与王则一般一辈的人,不知吃他苦害了多少。我们要祛除一个虐民官,尚且无力量,如何干得大事?」仙姑笑道:「你独自一个,如何行得?必须仗你的浑家,他手下有十万人马相助你,你须反得成。」王则笑道:「我闻行军一日,日费千金﹔暂歇暂停,江湖绝流。若有这许多军马,须用若干粮食草料。庄院能有多少大,这十万人马安在那里?」仙姑笑道:「我这里人马不用粮草,亦不须屯扎。有急用便用,不用便收了。」王则道:「恁地时却好!」仙姑道:「我且交你看我的人马则个。」仙姑交永儿入去掇出两只小笼儿来,一笼儿是豆,一笼儿是剪的稻草。永儿撮一把豆,撮一把稻草,把来一撒,喝声道:「疾!」就变做二伯来骑军马在厅前。王则看了,喝彩道:「既有这剪草为马,撒豆成兵的本事,何忧大事不成!」

正说之间,只听得庄外有人高声叫道:「你们在这里好做作!官司见今出榜捕捉妖人,你们却在此剪草为马,撒豆成兵,侍要举事谋反!」唬得王则大惊,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来。真所谓机谋未就,怎知窗外人听﹔计策才施,却早萧墙祸起。正是:

会施天上无穷计,难避隔窗人窃听。

毕竟那里来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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