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莽撞人低首求筹划 连环计深心作笔谈(第4页)
:「是这样一个原故,就如我家,这个样子也尽有。」大家听了,这才明白。
安老爷又道:「你大家道他这仇人是谁?真算是个天大地大希大满大无大不大的大
脚色!」因又写了几个字指给众人看,道:「便是这个人!」邓九公道:「啊哎!
他怎的会惹著这位太岁,去合他结起仇来!」安老爷道:「他父亲合那人是个亲临
上司,属员怎生敢去合他结仇?就是为了这姑娘身上的事。」说著,又写了两句,
指道:「便是这等一个情节。无奈他父亲又是个明道理、尚气节的人,不同那趋炎
附势的世俗庸流。见他那上司平日如此如此,更兼他那位贤郎又是如此如此,任他
那上司百般的牢笼,这事他绝不吐口应许。那一个老羞成怒,就假公济私把他参革
,拿问下监,因此一口暗气而亡。那姑娘既痛他父亲的含冤,更痛那冤由自己而起
,这便是他誓死报仇的根子。」
邓九公听了,轮起大巴掌来,把桌子拍得山响,说道:「这事叫人怎生耐得!只恨
我邓老九有了两岁年纪,家里不放我走,不然的时候,我豁著这条老命走一荡,到
那里,怎的三拳两脚也把那厮结果了。」安老爷道:「不劳你老兄动这等大气!」
因又写了一行,指道:「这人现在已是这等光景了。」
邓九公道:「是呀,前些日子我也模模糊糊听见谁说过一句来著,因是不干己事,
就不曾留心去问。这也是朝廷无私,天公有眼。这等说起来,这姑娘更不该去了。
」褚大娘子笑道:「谁到底说他该去来著?都不是你老人家甚么『英雄』咧,『豪
杰』咧,又是甚么『大丈夫烈烈轰轰作一场』咧,闹出来的吗?」邓九公呵呵的笑
道:「我的不是!我就知道有这些弯子转子吗?」
安老爷道:「这话倒不可竟怪我们这位老哥哥。我若不来,你大家从那里知道起?
便是我虽知道,若不知道底里,方才也不敢说那等的满话。至于我此番来,还不专
在他救我的孩子的这桩事上。」因又写了几句,道:「我们两家还多著这样一层,
是如此如此。便是这姑娘,我从他怀抱儿时候就见过,算到如今,恰恰的十七年不
曾见著。自他父亲死后,更是不通音问。这些年,我随处留心,逢人便问,总不得
个消息。直到我这孩子到了淮安,说起路上的事来,我越听越是他,如今果然不错
。你看,我若早几日到,没他母亲这桩事,便难说话;再晚几日,见不著他这个人
,就有话也无处可说。如今不早不晚,恰恰的在今日我两相聚,这岂是为你我报德
凑的机缘?这直是上天鉴察他那片孝心,从前叫他自己造那番分救你我两家的因,
今日叫你我两个结合救他一人的果,分明是天理人情的一桩公案。『天视自我民视
,天听自我民听』。据此看去,明日的事只怕竟有个八分成局哩!」褚一官道:「
岂但八分,十成都可保。」安老爷说:「这也难道,明日只怕还得大大费番唇舌。
我们如今私场演官场,可就要串起这出戏来了。」
说著,那位姨奶奶送过茶来,大家喝著茶。那姨奶奶便凑到褚大娘子耳边嘁喳了几
句,褚大娘子笑著皱皱眉,道:「咳,不用哟!」邓九公道:「你们鬼鬼祟祟又说
些甚么?」褚大娘子笑著说:「不用问了。」邓九公这几日是时刻惦著十三妹,生
怕他那边有个甚么岔儿,追著要问。那姨奶奶忍不住自己说道:「今儿个他二叔合
大爷他爷儿俩不都住下吗,我想著他俩都没个尿壶,我把你老的那个刷出来了。你
老要起夜,有我的马桶呢,你跟我一堆儿撒不好喂!姑奶奶可只是笑。」
大家听了,笑个不止。安公子忍不住,回过头去把茶喷了一地。邓九公道:「很好
,就是那么著。你只别来搅,耽误人家听书。」
一时茶罢笑止,邓九公道:「如今这个人的来历是澈底澄清的明白了,只是老弟用
何等妙计,能叫他照方才说的那样遵教呢?」安老爷道:「从来只闻『定计报仇』
,不曾见个『定计报恩』。然而这个人的性情,非用条妙计断断制他不住;制他不
住,你我这报恩的心也无从尽起。等我写出一个略节来,大家商议。」说著就提笔
一条一条的写了一大篇,便望著邓九公、褚家夫妻道:「我们此去,我不必讲自然
是从送还这张弹弓说起。但是第一,只愁他收了弹弓不肯出来见我,便有话也没处
说了。明日却请你爷儿三位借桩事儿分起先去,然后我再作恁般个行迳而来。到那
里,九兄,你却如此如此说,我便如此如此说,却劳动姑奶奶这般的暗中调度,便
不愁他不出来见我了。及至我见著了他,还愁交代弹弓之后,我只管问长问短,他
却一副冰冷的面孔,寡言寡笑。我纵然有话,从那里说起?我便开口先问恁的一桩
事,不愁他不还出我个实在来。我听了便想作这般一个举动,他若推托,却请九兄
从旁如此如此的一团和,我便得又进一步直入后堂了。及至到了里面,我一面参灵
礼拜,假如他还过礼依然孝子一般伏地不起,难道我好上前拉他起来合我说话不成
?却得姑爷、姑奶奶一位如此的一周旋,一位再如彼的一指点,九兄又从中作个代
东陪客,我就居然得高坐长谈了。坐下,我开口第一句,可便是这句话,他绝不肯
说到报仇原由,一定的用淡话支吾;他但一支吾,我第二句便是这句话。」安老爷
说到这里,褚一官道:「说是这等说,二叔,你老也得悠著来呀。」
安老爷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恁的一激,怎生激得出他报仇的那句话
来?」邓九公道:「有理,不错的,就是这等不妨。便是他有甚话说,有我从中和
解呢。」安老爷道:「到那时节,倒用不著和解。你但如此如此作去,他自然没话
可说。但是这节关目,老兄,你可得作的像。我再如此用话一敲打,一定要叫他自
己说出这句报仇的话来才罢。」邓九公道:「他始终不说也难。」安老爷道:「老
兄,你要知他是好胜不过的人,怎肯被人訾著短处?有那等一句话在前头,便不容
他不说了。但是说虽说了,凭怎的问他那仇人的姓名,可休想他说出来了。问来问
去,不等他说,我便一口道破。」
邓九公拍手道:「好!」安老爷道:「九兄,你先莫赞好著。你须知他又是个机警
不过的人,这桩事合那仇人的姓名,无一刻不横在他心头,却又万分的机密,防著
泄露。忽然的被一个蓦生人当面叫破,他如何不疑?难保不无一场大作。果的如此
,此番却得仗老兄你解和了。」邓九公道:「便是这样,也不妨事。他虽是难缠,
却不蛮作。你只看他作过的那几桩事,就是个样子了。」老爷道:「只要成全了他
,就你我吃些亏也说不得。等过了这关,我却把他那仇人的原委说来,这却得大费
一番唇舌,才平得他那口盛气。等到把这事的原委说明,这是有证有据共闻共见的
事情,难道还怕他不信,一定要去报仇不成!」
邓九公道:「是呀,到了这个场中就算完了!」安老爷道:「完了?未必呀!只怕
还有『大未完』在后头呢!老兄,你切莫把他平日的那番侠烈认作他的得意,他那
条肠子是凉透了,那片心是横绝了!也只为他父母这两桩大事未完,弄成这等一个
游戏三昧的样子。如今不幸母亲已是死了,再听得父仇不消报了,可防他顿生他变
。这倒是一桩要紧的关头!」褚大娘子道:「不妨,那等我劝他。」老爷道:「这
岂是劝得转的?
你爷儿三个只要保护得他那一时的平地风波,此后的事都是我的责成。只消我如此
如此恁般一片说词,管取他一片雄心侠气立地化成宛转柔肠,好叫他向那快活场中
安身立命也!」
邓九公听完,不住点头咂嘴,抚掌撚须,说道:「老弟呀,愚兄闯了一辈子,没服
过人,今日遇见老弟你了,我算孙大圣见了唐长老了!你们念书的心里真有点子道
道子!」说著,把那字纸撒成条儿,交与褚一官拿去烧了,以防泄露。安公子也便
站起身来外面去坐。只有褚大娘子只管在那里坐著默默出神。
安老爷道:「姑奶奶怎的没话?难道你舍不得你那世妹还乡不成?」褚大娘子道:
「他这样的还乡,不强似他乡流落,岂有不愿之理?只是我方才通前彻后一想,这
件事,二叔,你老人家料估得、防范得、计算得都不差,便是有想不到的、想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