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糊县官糊涂销巨案 安公子安稳上长淮(第3页)
把弹弓一挑,接在手中。先觉得分量沉重,重复在月光之下翻覆一看,口中大叫,
说:「了不得,险些儿不曾误了大事!」说著,掖起钢鞭,拿了弹弓,滚鞍下马。
左右两个强人见了,不知是何原故,也下了马,手下的带过马去。
只听为头的那强人向安公子问道:「尊客是从青云峰十三妹姑娘那里来么?安公子
一听:「这十三妹三个字,是烂熟的了,这『青云峰』可是那里呢?况且我又本不
是从青云峰来。不用管他,且答应他半句。」因说道:「我正是从十三妹那里来。
」强人道:「十三妹姑娘可有甚么交代?」安公子道:「我同他分手的时节,他道
我此番载著金银行走,定从牤牛山经过,难保列位不下来借盘缠。所喜列位都是些
仗义疏财的豪客,与那寻常之辈不同,因此付我这张弹弓,作一个讨关的凭据。他
还说请列位看他这张弹弓分上,借我两头牲口,还请两位壮士一直护送我们到淮安
地面。日后十三妹见了列位,定当面谢。」那强人听了,哈哈大笑,道:「言重!
言重!这个怎敢!这弹弓还请收好。十三妹姑娘吩咐的话,一一如命。」
说著,回头向那两个头目道:「就是你们老弟兄俩辛苦一荡罢。」二人领命,急忙
回山打点行李牲口去了。
这里众人才你一言我一语问安公子的名姓。安公子道:「学生姓安,单名一个骤字
。」只见内中一个小头目走过来问道:「尊客方才说到淮安,请问有位安太老爷,
讳叫作学海的,同尊客可是一家?」安公子道:「那正是我的老人家。此番带了这
项金银,就为了父亲的官事。」那小头目道:「原来是安少爷!那安太老爷是淮安
地方上一点福星,小人们的家堂佛一般,真真廉明公正。不想被河台大人参了一本
,谁人不说冤枉!小人从前原也作些小道儿上的买卖,后来洗手不干,就在河工上
充了一个夫头。因看了看作官的尚且这等有冤没处诉,何况我们百姓?想了想,还
是当强盗的好,因投奔山上落草。如今难得遇见我恩官的少爷,敢烦大哥把少爷请
到寨里用些酒饭,也见得我们的义气!」安公子连连推谢,说:「本该奉扰,只是
现同著家眷不便。」那头目还再三的尽让,倒是为头的强人说:「这话使不得。慢
讲你恩官面上,只看十三妹姑娘,我们合山的人都该尽些人情。但是公子是宦门,
你我是绿林,隔著一道门槛儿呢,如何请到寨里去得?人情的事小,轻慢了公子的
事大,竟可不必。」大家都说:「有理。」那小头目也只索罢了。
说话间,山上去的两个人早已拉了两头骡子,连他们的随身行李器械都带下来,随
手就把那边套拴好,套上牲口。那为头的便吩咐道:「你二位这荡可莫当儿戏。一
来要守十三妹姑娘的规矩,二则要保山寨的脸面,讲不得辛苦。一路上逢山开路,
遇水叠桥,甚至打店看车,都是你二位的事。到了地土,不可露盘儿,赶紧的回山
要紧。」那二人诺诺连声,一一的领命。说完,他又向安公子道:「公子,你我今
日相逢,三生有幸!只是叫『礼』字儿管住了我们,连一杯水酒也不曾备得。如今
有这两个人同去,路上不怕冲风破浪,万无一失,保你安稳无事直到淮安。日后倘
然再见了十三妹姑娘,只说我海马周三同著截江獭李老、避水獭韩七三个人,凭著
这张弹弓,巴结了些些小事,不足挂齿。这天也快亮了,我们不往前送,就此告别
回山。」说著上了马,打声唿哨,一群人马先回山去了。
这里李老、韩七早吆喝著车辆动身。安公子也上了牲口,仍旧背上弹弓同行。他一
行人这才把心放下。安公子在驴儿上心中著实的感念十三妹,口中不言,心内暗想
道:「再不想那等一个小小女子,有许大的声名!偌大的神煞!只是我看那般人的
汉仗气概,大约本领也不弱,为何如此的敬重这位十三妹姑娘?是何原故呢?」
且不表安公子一路心中猜度。却说李老、韩七两个一路上真个的是小心谨慎,不辞
勤劳,不但安公子省了多少心神,连张老也省得多少辛苦。沿路上并不是不曾遇见
歹人,不是他俩人匀一个远远的先去看风,就是见了面说两句市语,彼此一笑过去
,果然不见个风吹草动。
话休饶舌。不则一日,已近淮安地界。那截江獭、避水獭两个拢住牲口,向安公子
道:「前面再二十里,就是淮安府城东关里了,我们不好前进,见见公子,我们回
去了。」安公子听说,先道了他二人的一路辛苦,又嘱吩上覆他家寨主,回手便向
车上取下两封银子来,每人五十两,给他们作盘费。两人那里肯受?齐声道:「这
个断不敢领。一则呢,是十三妹姑娘的委派;再我们头领也有话在头里。只要公子
日后见著十三妹姑娘,说我们两个这一荡还不算藏私偷懒,我们这脸上就沾了光了
。」说著,一个认镫跨上骡子,那个把边套掳绳搭在骡子上,骑上那头骣骡子,一
直的向北去了。
安公子只得将银子收好,因向张老道:「不想这强盗里边也有如此轻财仗义的!」
张老道:「姑爷,俗语儿说的『行行出状元』,又说『好汉不怕出身低』,那一行
没有好人哪!就是强盗里也有不得已而落草的!」翁婿两个一路闲谈,已达到东门
关厢。那府城的地面本与小地方不同,又有河台大人驻扎在此,那繁华热闹也就不
减一个小省分的省城。只见两边铺面排山也似价开著,大小客店也是连二并三。张
老同安公子便找了一座小店,安顿家眷行李。那张家母女二人进店下车,先张罗著
洗脸梳头,预备好去叩见新婆婆,会新亲家。安公子向张老道:「泰山,你老人家
张罗行李罢。我可要先打听母亲的公馆在那里去了。」张老说:「这是要紧的,这
里交给我。」
安公子随即出来,到了柜房里,只看那掌柜的是个极善相的半老老头儿,正在柜房
坐著,面前桌上摊著一本账,旁边搁著一面算盘,归著账目呢。见了安公子进来,
起身道:「客人要甚么?」安公子拱了拱手,道:「借问一声:有位安太老爷家眷
的公馆在那条街上?」那掌柜的听了,把安公子上下一打量,问道:「客人,你问
的可是那承办高家堰堤工冤枉被参的安太老爷的家眷么?」安公子点头道:「正是
。」那老头儿未从说话,先咳了一声,道:「你还要问他的甚么公馆!这话说来真
真叫人怒发冲冠,泪珠满面!」一句话把个安公子吓得目瞪口呆,忙问:「却是为
何?」那老头儿才拍著板凳道:「客人,你且坐了,等我慢慢的对你讲!」这正是
:不是雷轰随电掣,也教魄散共魂飞。
毕竟那掌柜的老头儿对安公子说出些甚么话来,下回书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