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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证同心姊妹谈衷曲 酬素愿翁媪赴华筵(第3页)

二人归坐,柳条儿给他姑娘装过袋烟来。张姑娘一面吃著烟,便把他去年到了淮城店里见著公婆,怎的说起何小姐途中相救,两下联姻,许多好处;怎的说一时有恩可感,无报可图,便要供这长生禄位,朝夕焚香顶礼;安老夫妻听了,怎的欢喜依允;后来供的这日,安太太怎的要亲自行礼,他怎的以为不可,拦住;后来又要公子行礼,却是安老爷说他不是一拜可以了事的;这才自己挂冠,带他寻访到青云山庄的话,说了一遍。

何小姐听了,心下才得稍安。一时两意相感,未免难过,只不好无故伤心。想了一想,转勉强笑道:「我想起来了,记得公公在青云山合我初见的这天,曾经提过这么一句,那时我也不曾往下斟酌。不想妹妹你真就闹出这些故事儿来!如今你既把我闹了来了,你有甚么好花儿呀、好吃的呀,就剪直的给我带、给我吃,不爽快些儿吗?还要这块木头墩子作甚么?你不许我拿开他,你的意思不过又是甚么搭救性命咧、完配终身咧、感恩列、报德咧这些没要紧的话,你只想,你昨日在祠堂那一番肺腑之谈,还不抵救我一命么?还不是完我终身么?我又该怎么样呢?你必定苦苦的不许我拿开这长生牌儿,我从明日起,每日清晨起来给公婆请了安,就先朝你烧一炷香,磕一阵头,我看你怎么样!」张姑娘道:「姐姐不用著急,姐姐既来了,难道我放著现佛不朝,还去面壁不成?只这长生牌儿却动不得,姐姐听我说个道理出来。」

何小姐道:「这还有个甚么道理呀?你倒说说我听。」张姑娘指了壁上罩著的那画儿说:「姐姐要知这个道理,先看这顽意儿就明白了。」说著,便叫过花铃儿来,要扶了他自己上杌凳儿去揭起那层绢来。这个当儿,何小姐早一抬腿上去,揭起那挡儿来一看,那里是甚么佛像?原来是一副极艳丽的士女图。只见正面画著一个少年,穿著件鱼白春衣,靠著一张画案,案上堆著一卷书,在那里拈笔构思;上首横头坐著个美人,穿著大红衫儿,湖色裙儿,面前安著个博山炉,在那里添香;下首也坐著个美人,穿著藕色衫儿,松绿裙儿,面前支著个绣花绷子,在那里挑绣。旁边还有两个小鬟,拂尘煮茗。只有那士女的脸手是画工,其余衣饰都是配著颜色半扎半绣,连那头上的鬓发珠翠,衣上的花样褶纹都绣出来,绣得十分工致。

何小姐不由得先赞了一句道:「好漂亮针线!这断不是男工绣的,一定也是那位桐卿先生的手笔了!」说著下来,转正了细细的一看,画的那三副脸儿,那少年竟是安公子,那穿藕色的却酷似张姑娘,那穿红的竟是给自己脱了个影儿,把他乐的,连连说道:「难为你好心思,怎么想来著!你我相处了二年,我竟不知道你这么手儿巧,还会画呢。」张姑娘道:「姐姐打谅真个的我有这么大本事么?除了这几针活计是我作的,这稿子是人家的主意,那脸儿是一位姓陶的画的,连那地步,身段、首饰、衣纹,都是他勾出来,我照著作起来的。」

何小姐道:「这个姓陶的又是谁呢?」张姑娘道:「咱们这里有位程师爷,江苏常州人,他有个姪儿,叫做程铨,不知在那个修书馆上当供事。这姓陶的就是那程铨的娘子。这个人叫作陶桂冰,号叫樨禅。我看见他这名字,还念了个白字,叫他陶桂冰,被人家笑话了去了,才告诉我说这是个『冰』字,读作『凝』。姐姐屋里挂的那张『玉堂春富贵』,就是他画的。

工笔人物他也会画,最擅长的是传真。今年夏天,程师爷叫他来给婆婆请安,婆婆便请公公自己出个稿子,叫他画幅行乐。公公说:『我出个甚么稿子呢?古人第一个画小照的是商朝的傅说,他那幅稿子却不是自己出的。及到汉朝的马伏波将军,功标铜柱,却是绝好的一幅稿子呢,只是云台二十八将里头又独独的不曾画著他。我这样年纪,一个被参开复的候补知县,还闹这些作甚么?况这程世兄的令政又是个女史,倒是教他们小孩子们画著顽儿去吧。』我们就把他请过这屋里来,不是容易,才商量定了这个稿子,画成你我三个人这幅小照。」

何小姐道:「我且不管你们是容易商量的也罢,不是容易商量的也罢,我只问你,我是个管作甚么儿的,怎么会叫你们把我的模样儿画了来了,一年之久我直到今日才知道啊?」

张姑娘道:「岂但姐姐的模样儿,连姐姐都叫人家娶了来了,姐姐也是一年之久直到今日才知道哇!姐姐要问怎么就把姐姐的模样画了来了,请问这里现放著姐姐这么个模样的妹妹,还怕照著画不出妹妹这么个模样儿的姐姐来么?话虽这样说,只你这眉梢眼角的神情,合那点朱砂痣、俩酒窝儿,也不知费了我多少话才画成的呢!」

何小姐道:「我是急于要听听你方才说的那不许我扔开这长生牌位儿的道理,这话又与那长生牌儿何干呢?」张姑娘道:「姐姐别忙啊,要留那长生牌儿的道理,正在这一幅行乐图儿上头,说起来这话长著啊。自从去年我姊妹两个在能仁寺草草相逢匆匆分手以后,算到今日,整整的一年零两个月。这其间无限的离合悲欢,今日之下,我才盼到合姐姐一室同居,长相聚首。姐姐虽是此时才来,我这盼著姐姐来的心,可不是此时才有的。这话大约姐姐也该信得及。」

何小姐连连点头答应,说:「岂但信得及,这话大约除了我,还没第二个人明白。」张姑娘道:「这就见得姐姐知道我的心了。只是我虽有这条心,我到了淮安,见著公婆,是个才进门的新媳妇儿,不知公婆心里怎样,这句话我可不好向公婆说。不想公公到了青云堡访著九公,见著褚大姐姐,褚大姐姐也想到你我合他三个人这段姻缘上。及至婆婆到了,他们早合公婆商量到这段话。这段话,他三位老人家自然也因为我是个才进门的新媳妇儿,又不曾告诉我,落后还是褚大姐姐私下告诉了我,他还嘱咐我先不要提起。我只管知道公婆的心里是怎样了,我可又不敢冒冒失失的问。那时候更摸不著你老人家的主意,我更不敢合你我这位玉郎商量。这天闲中,我要探探他的口气,谁知才说了一句,他讲起他那番感激姐姐敬重姐姐的意思来,倒合我背了一大套《四书》,把我排楦了一阵。这话也长,等闲了再告诉姐姐。」

何小姐道:「这话也不用你告诉我,我也深知你的甘苦,并且连你们背的那几句《四书》我都听见了。」张姑娘听了一怔,便怄他道:「姐姐站住。姐姐通共昨日酉正才进门儿,还不够一周时,姐姐这话是从那里打听了去的?我倒要问问。」

罢了!为甚么先哲有言:「当得意时慢开口,当失意时慢开口;与气味不投者对慢开口,与性情相投者对慢开口。」这四句话真是戒人失言的深意!只看何小姐这等一个精细人,当那得意的时候,合个性情相投的张姑娘说到热闹场中,一个忘神,也就漏了兜!益发觉得这四句格言是个阅历之谈了!

闲言少叙。却说何小姐一时说得高兴,说得忘了情,被张姑娘一怄,不觉羞得小脸儿通红。本是一对喁喁儿女促膝谈心,他只得老著脸儿笑道:「讨人嫌哪!你给我说底下怎么著罢。」张姑娘道:「底下?一直到公婆到了家,把一应的事情都料理清楚了,这天才叫上我去,从头至尾告诉了我。我才委曲宛转的告诉了你我这个玉郎。公公才择吉亲自写的通书合请媒的全帖。这才算定规了给姐姐作合的这桩大事。这幅行乐图儿可正是定规了这桩事的第三天画的。不然,姐姐只想,也有个八字儿没见一撇儿,我就敢冒冒失失把姐姐合他画在一幅画儿上的理吗?」何小姐听了,益发觉得他情真心细,自是暗合心意。因望著那幅小照合他说道:「是便是了,只是人家在那里读书,你我一个弄一个香炉,一个弄一堆针线在那里搅,人家那心还肯搁在书上去呀?」

张姑娘叹了一声道:「姐姐的心怎么就合我的心一个样呢!姐姐那里知道,现在的玉郎早已不是你我在能仁寺初见的那个少年老诚的玉郎了!自从回到京,这一年的工夫,家里本也接连不断的事,他是弓儿也不拉,书儿也不念,说话也学的尖酸了,举动也学得轻佻了。妹子是脸软,劝著他总不大听。即如这幅小照,依他的意思,定要画上一个他,对面画上一个我,俩人这么对瞅著笑。我说:『这影啊似的,算个甚么呢?』他说:『这叫作《欢喜图》。』我问他:『怎么叫《欢喜图》?』他就背了一大篇子给我听。我好容易才记住了,等我说给姐姐听听。他说:当日赵松雪学士有赠他夫人管夫人的一首词,那词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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