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画堂花烛顷刻生春 宝砚雕弓完成大礼(第2页)
一堂喜气溢门阑,美玉精金信有缘;
三十三天天上客,龙飞凤舞到人间。
联成并蒂良缘,定是百年佳耦。绵绵瓜瓞,代代簪缨。红丝彩帛,掌灯送入洞房。」礼成,礼生告退。
安老爷一面犒赏礼生。早见簷下对对红灯引路,张姑娘带著个喜娘儿扶了新郎,擎著那面镜子,手绾彩帛,引著新娘。新娘抱著那个宝瓶,一步步的随行。庭前止了大乐,那些乐工止吹著笙管笛箫,弹著三弦,敲著鼓板,口里高唱「画筵开处风光好」的一套喜词儿,直送到游廊东院那所新洞房去。
姑娘一进洞房,早看见摆满一分妆奁,凡是应有的,公婆都给办得齐齐整整。进了东间,但觉烛辉宝炬,香𦶟沉檀,翡翠衾温,鸳鸯帐暖。妆台边倚著那杆称心如意的新秤,挑著龙凤盖头;两旁便是那和合雕弓,团圝宝砚。这个当儿,安太太因舅太太不便进新房,张太太又属相不对,忌他,便留在上房张罗,自己也赶过新房来,帮著褚大娘子合张姑娘料理。进门便放下金盏银台,行交杯合卺礼。接著扣铜盆,吃子孙饽饽,放捧盒,挑长寿面。吃完了,便搭衣襟,倒宝瓶,对坐成双,金钱撒帐。但觉洞房中欢声满耳,喜气扬眉。莫讲把何玉凤支使得眼花缭乱,连张金凤在淮安过门时,正值那有事之秋,也不似这番热闹。
褚大娘子本是淘气的人,遇见这等有兴的事,益发一团精神,有说有笑。一时大礼告成,他便合安公子道:「你的差使算当完了,请罢,外边吃茶。」公子笑著才出得屋门,只见从外进来了一群人,却是今日在此贺喜的梅公子、管子金、何麦舟。乌大爷因是奉旨到通州一带查南粮去了,不得来,打发他兄弟托明阿托二爷来。此外便是莫友士先生的少君,吴侍郎的令姪,还有安公子两三个同案秀才,连老少二位程师爷、张乐世、褚一官。除了邓九公、安老爷不曾进来,一共倒有十几个人,都进来闹房。内中梅公子本是个美少年佳公子,又最是年轻淘气,他眼明手快,早劈胸一把把安公子捉住,说:「龙媒,那里跑?我只问你有多大艳福!有了张家嫂夫人这等一位尤物,也就尽你消受了,『一之为甚,岂可再乎』?如今又按图求骏,两美并收。你只顾躲在温柔乡里,外面酒也不给我们斟一杯,茶也不替我们送一盏,礼上可讲得去?没有别的,且把帽子摘下来,让我打你几个脑凿子再讲,竟顾不得你那新人怎的个怜卿爱卿了!」
公子羞的两颊绯红,只想要跑,那几个少年也围上来。内中乌大爷的令弟说道:「你们只看龙媒今日作了新郎,这两道眉儿,一副脸儿,益发显得风流俊俏,这大约就叫作『龙凤呈祥』了!」管子金说:「那里是『龙凤呈祥』?我猜不是那『女何郎』给他敷的份,定是那『雌张敞』给他画了眉!你们不信,只闻他这身香味儿,也不知是惹的花香,是沾的人气?」
梅公子听了,便上前按著他脸闻个不住。公子被他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这个一拳那个一拳的,嬲的真真无地缝儿可钻。金凤姑娘在屋里听得真切,只在那里含羞而笑。玉凤姑娘却是不曾经过这闹房的旧风气,心里想道:「这班人怎的这等尖酸可恶!」又不好问得。落后还是老程师爷听不过了,说:「诸位兄台,不差啥点罢。龙媒大礼告成,也让他出去见见老翁。」
众人那里肯依?张老是向这位一个揖,向那位一个揖,只是讨情。还亏褚一官力大,把个公子生夺硬抢的救护下来,出了房门,一溜烟跑了。众人道:「新郎跑了,我们正好看新娘子去!」
那时安太太合张姑娘早躲在西间,众人向洞房里一拥而进。屋里只有褚大娘子在床上伴著新人,地下便是两个嬷嬷、两个喜娘儿在那里伺候。两个喜娘儿是久惯在行的,见众人进来,便一齐向前拦住道:「各位老爷、少爷,新人辛苦了,免闹房罢。」众人也不听他,一窝蜂向床跟前奔去。内中一个喜娘是个扬州人,才得二十来岁,倒也一点点一双小脚儿,他只顾上头扎煞著两只手拦众人,不防下面不知被那个一靴子脚踹在他小脚儿上,只见他皱著眉裂著嘴,抱著脚嚷道:「嗳哟喂,痛煞哉!我的菩萨,怎的这等蠢啥!」
褚大娘子见众人围在床前,忙的横著两只胳膊护住姑娘。
他一眼看见了褚一官,便拿他扎了个筏子,说道:「你也来了?好哇!你们要看新人,只顾看,也是两条眉毛,两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瞧手不能,我告诉你们,也是十个指头,可不能一般儿齐。瞧脚更不能,我也告诉你们,拿营造尺量,不够三寸。你众位一定要看,也容易,可得豁著挨个三拳两脚的再去。我这一撒手儿,姑娘可就来了!」众人一听,说:「那可来不得!」大家才嘻嘻哈哈一轰而散,跑出去了。
安太太这里赏了两个喜娘儿,派人去款待他酒饭,一面叫人要了点心汤来,让新人吃。又有舅太太给他弄下可吃的东西,一并送进去。安太太便让了褚大娘子过去赴席。新房只留下两个嬷嬷同晋升媳妇。因随缘儿媳妇是三个月的双身子,又叫了跟舅太太的婆儿老蓝四个人伺候。新房里头这阵忙,邓九公合安老爷在外面早已一坛儿半绍兴酒过了手了。老程师爷是喝得当面还席,合衣而卧。一班少年另有两席,还不曾散。只有张亲家老爷只管在席上坐著,却一会儿这里看看火烛,又去那里看看门户,但有家人们没空儿吃饭的,他便在那里替他们照料,因此那些家人无不感激他,益加敬爱他,不敢一毫轻慢。
一时内外饭罢,更鼓初交,那些亲友也有预先在附近庙里找下下处住的,也有在此下榻的。邓九公是吃完了饭有他那套步行的工课,绕著弯儿走了会子,便到东书房睡了。安老爷就托张亲家老爷招护公子进去,张老把他送到上房。这日舅太太合张太太商量,也都在新房的对面三间住下,为是多个人照料。安太太见公子进来,叫张金凤先去招护姑娘。
却说姑娘因是拜过堂的,安太太便不教他一定在床里坐,也搭著姑娘不会盘腿儿,床里边儿坐不惯,只在床沿上坐著。
大家去吃饭的那个当儿,屋里只有几个婆儿嬷嬷,姑娘无可多谈,且不便多谈。晓得干娘已经过来了,心下却十分欢喜,便叫戴嬷嬷说:「嬷嬷,你快把娘请来,说我想他老人家了。」
戴嬷嬷道:「姑娘,今日舅太太可进不来呀,明日早起就见著了。」姑娘一听,心里想道:「是呀,有这一说呀!只是我此刻急等见了娘,要商量一句要紧的话,这句话又不好叫人去传说。如今娘既不好进来,我又不好出去,事在无法,我只得还是拿定方才轿子里想的那个老主意罢。」
你道这姑娘有甚的飞签火票紧要话从轿子里闹到此时?他在轿子里想的又是甚的主意?原来他正为他臂上那点「守宫砂」起见,论起他这点「守宫砂」,真是姑娘的一片孝心苦节,玉洁冰清,想著这世是无意姻缘定了。这话除了他自己明白,平日从不曾给人看过。直到今早,冷不防大家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提亲事,姑娘急了,才向大家证明这点东西,以明素志。不想事由天定,人力到底不能胜天,不知不觉不禁不由就被人家抬了来了。此时事过一想,倒十分后悔。自己觉道:「今早千不合万不合,不合教大家看这点印记!假如我不说明这话,大家断不得知。如今是扬幡擂鼓,弄到人家都知道了,都看见了,倘然这些女眷们不论那一时、那个人提起来,都拉住手要瞧瞧希希罕儿,那时我却把个『有诗为证』的东西,弄到『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了。--别人犹可,只这小金凤儿,虽说我只比他大两岁,我可合他充了这一年的老姐姐了,叫我怎的见他?再说褚大姐姐又是个淘气精、促狭鬼,他万一撒开了一怄我,我一辈子从不曾输过嘴的人,又叫我合他说甚么?」
这是姑娘「飞来峰」的心事,直到坐上轿子,才想起来要合娘要个主意,已是来不及了。因此在轿子里自己打个牢不可破的主意。及至此时好容易娘来了,心中有些活动,所以急于要见见娘,偏又见不著面儿,便觉道一想红,二想黑,越发把那个老主意拿铁了。要问他那个老主意,更是可怜!依然是合他们磨它子,打著磨到那里是那里,明日再讲明日的话。行得去行不去,姑娘却没管。只是这位姑娘怎的又会这么知古今儿也似的呢?他又怎的懂得那「守宫砂」的原由呢?难道他还有那读史书的学问不成?这话不必这等凿四方眼儿,他纵不曾读过史书,难道连《天雨花》上的左仪贞他也不知道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