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画堂花烛顷刻生春 宝砚雕弓完成大礼(第5页)
这个当儿,安太太便把那枝九连环从匣屉儿上抽下来,就戴在头上。因叫了声:「长姐儿呢?」只见走过一个丫鬟来,长得细条条儿的一个高挑儿身子,生得黑糁糁儿的一个圆脸盘儿,两个重眼皮儿,颇得人意。太太吩咐他说:「你把我那个匣儿拿来。」那丫鬟答应一声,去不多时,拿了一个锦匣子来。
打开,里头却是一枝雁钗,一双金镯子。
太太嘴里正吃著烟,便点头儿叫姑娘。姑娘走到跟前,太太把烟袋递给那丫鬟,张姑娘便过来用簪子挑开那匣屉儿上的绷线儿。只听太太说道:「我这枝簪子是一对儿,你妹妹磕头那天给了他一枝,也有这样一对镯子。我照样又打了一对,如今给你。」因说:「你低下头,我给你戴上。」姑娘便弯著腰低下头去,请婆婆给戴好了。太太又给他换上那双镯子,便拉著他细瞧了瞧手,搭讪著又看了看他胳膊上那点「守宫砂」。可煞作怪,连些影子也没了!太太十分欢喜,望著两个媳妇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道:「啧,啧,啧,真是一对儿好孩子!」姑娘谢过婆婆。
安老爷见太太赏了媳妇拜礼,便满面正气拈著小胡子儿叫道:「来,把我给大奶奶那分东西拿来。」只听伺候的人大家答应了一声,抬过一个大方盘来,上面盖著块大红挖单。老爷便说道:「媳妇过来。以你这样好媳妇,我岂不知赏你几件奇珍宝玩?但今日是你为妇之始,用这些俗物,非礼也。我这里另有几件东西,你看看。」张姑娘便撤去那个红挖单。姑娘一看,只见方盘里摆的是一条堂布手巾,一条粗布手巾,一把大锥子,一把小锥子,一分火石火链片儿,一把子取灯儿,一块磨刀石。又有一个小红布口袋,里头不知装著甚么。张姑娘从口袋里拿出来,却是一个针扎儿装著针,一个线板儿绕著线。
姑娘一看,心里说:「这可糊涂死我了!」正在纳闷,又不好问。安老爷便说道:「大约你不解这几件东西的用意。那《礼记》上《内则》有云:『妇事舅姑,如事父母。鸡初鸣,咸漱盥,栉𫄳笄总,衣绅,左佩纷帨、刀砺、小觹、金燧、右佩箴管、线纩、施縏袠、大觹、木燧,衿缨纂屦,以适父母舅姑之所。』这方粗布便叫作『帨』,湿了用洗家伙的。这块堂布叫作『纷』,干著用擦家伙的。这大小两把锥子叫作『大觹』『小觹』,是开个瓶口儿匣盖儿用的。那磨刀石便叫作『刀砺』,伺候公婆吃饭磨刀片肉用的。那火链片儿代『金燧』用,取灯儿代『木燧』用,为生火用的。这两件东西还是从权,论理,那『金燧』一定要用火镜儿向日光取火,『木燧』一定要用钻向树上取火。所以古人春取榆柳,夏取枣杏,夏季取桑柘,秋取柞楢,冬取槐檀。如今我这庄园树木也不全,再说遇著个阴天,那火镜儿也著实不便,所以我才给你备了这火链、取灯儿两桩东西。那口袋叫作『縏袠』里面装针的便是『箴管』,绕线的便是『线纩』,为是给公婆缝缝联联用的。一共九件东西。这是作媳妇的事奉翁姑必需之物。想你父母在日,断断给你备不到此,我所以悉遵古制,备这一分赏你。按著古礼,媳妇每日谒见翁姑,这些东西还该随身佩带的,只是如今人心不古,你若带在身上,大家必哗以为怪,只好通权达变,放在手下备用罢。然而此等大礼却不可不知。」姑娘只得一一答应叩谢。
当下满屋里的人,只有太太支应著回答,其余亲族女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无一不掩口而笑。老爷依然一副正经面孔。再不想这套话倒把位见过世面的舅太太听进去了,说:「哦,照姑老爷这么说起来,这不就是咱们如今带的那个『密鸦密罕丰库』(密鸦密罕丰库:满语,打扮用的手巾。),叫白了,叫他妈妈儿手巾上的那分东西吗?」
原来这件东西是有出典的。老爷再想不到谈了半天,谈出这么一个知己来了,乐得一手拍膝,说道:「然!可见我讲的不是无本之谈。那『密鸦密罕丰库』的汉话,便叫作『彩帨』,帨,即手巾也。只是如今弄到用起缂绣绸缎手巾来,连那些东西也都用金银珠宝成做,这便是数典而忘其祖,大失命题本意了。」
新娘听公公讲完了这篇考据,才一一的接见亲族,俗叫作「分大小儿」。第一位便是邓九公。安老爷亲自出去请进来,只见老头儿腆著胸脯儿,怀里揣得鼓鼓囊囊的,站在当地,说:「免了罢。」安老爷道:「如何使得!还得请老兄台坐下受礼。」
说著,便让他坐下。两个新人过来行礼。磕到第二个头,他早起身过来,拉起公子说:「老贤姪,姑爷、姑奶奶都请起。
夫荣妻贵,子孝孙贤。」说著,便回手在怀里掏了半日,掏出一个大锦袱子来,打开,里面是个青玉莲花宝月瓶,四角有四个孩子单腿跪著扛著那瓶,算作足儿,还有个檀木座子。他放在桌子上,向公子道:「你瞧这个瓶,愿你阖家平平安安的。上头这几朵莲花,愿他姐妹俩和和气气的,再照这四个娃娃的数儿,每人给你父母抱俩孙孙。这件东西有个名儿,叫作『四海升平』。老贤姪,你将来作了大官,南征北讨,给万岁爷家出点子力,戴个红顶子,给你老爷子、老太太扬扬名,风光风光,好不好?你可别瞧著这玉情儿不怎么样,年代儿有了,这还是我抓周儿那天我老老家给的!愿你们三口儿活的比我岁数儿还大!」你说这还要怎么吉祥!安老爷连忙叫公子合两个媳妇谢过。安太太也道:「能够都照九大爷的话就好了。」他道:「一定能!一定能!」说著,出外去了。
这里舅太太、张老夫妻、褚大娘子都受了礼。舅太太给的是现作的几件家常衣服,张老夫妻是女儿给备的四半个尺头,褚大娘是缂绣领面儿、挽袖褪袖儿、膝裤之类,都送了见面礼。其余都是平辈,不肯受礼,止彼此一见而已。
外面邓、张、褚三位是昨日赴过男筵席的了,今日里面便摆起女筵席来。褚大娘子首席,舅太太二席,张太太三席,安太太末席相陪。公子一一递过酒,彼此都是熟人,也不用酒过三巡,汤添二道,大家便认真吃起饭来。张太太被大家劝了半日,依然不肯开斋,想他必有所待。吃过了饭,舅太太站起来道:「亲家太太,可恕我不能拘那俗礼儿等摆果子了。我可得张罗我们姑爷、姑奶奶的圆饭去了。」说著,便过新房去。
那里炕上早齐齐整整摆了一桌筵席,舅太太让安公子、何小姐上面并肩坐了,自己合张姑娘东西面相陪。安公子是前度刘郎,何小姐是司空见惯,倒也用不著十分羞涩,便举案齐眉,同吃了一顿饭。至此吉礼告成。他三人从此问安视膳,戈雁听鸡;卿绣侬吟,妇随夫唱。
天下那里有这样的人家,这般的乐事?岂还算不得个欢喜团圆?不道那燕北闲人还有大半部文章,这《儿女英雄传》才演到第三番结束。这正是:
砚待磨穿双管下。弓须开道十分圆。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