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何小姐证明守宫砂 安老翁讽诵列女传(第3页)
安老爷道:「姑娘,你须知那金刚也有个不忍,石佛也有时点头。何况你说的这五桩,桩桩皆有。」因指著他父母的神龛道:「你看,这岂不是你父母之命?」又指著邓家父女合张亲家太太道:「你看,这岂不是你媒妁之言?你要问你的庚帖,只问我老夫妻。你要问你的红定,却只问你的父母。至于赔送,姑娘,你有的不多,却也不到得并无寸丝片纸,待我来说与你听。」
安老爷这话就如对策一样,才不过作了个策帽儿,还不曾一条条对起来呢。姑娘听了,先就有些不耐烦。邓九公又在一旁拍手道:「好哇!好哇!我看姑娘这还说甚么!」安太太恐姑娘著恼,便拉著他的手说:「不要著急,慢慢的说著,就有个头绪了。」褚大娘子道:「正是这话。好妹子,你只记著我当日合你说的『老家儿说话再没错的』那句话,还是老家儿怎么说咱们怎么依著。」
姑娘一看这光景,你一言我一语,是要「齐下虎牢关」的来派了。他倒也不著恼,也不动气,倒笑了笑,说道:「伯父不必讲了。你二位老人家从五更头闹到此时,也该乏了。我师傅合褚大姐姐大远的跑到这里,也著实辛苦了。竟请伯父、张亲家爹陪了我师傅合褚大姐夫前边坐去,我同伯母合妈妈也陪了褚大姐姐到厢房说些闲话。你我大家离了这个所在,揭过这篇儿去,方才的话再也休提。如不见谅,我抄总儿说一句:泰山可撼,北斗可移,我这条心、这句话,断不能改!我言尽于此,更不再谈。凭著大家万语千言,却莫怪我不答一字。」说著,只见他退了两步,果然照褚大娘子前番说的那光景,把小眼皮儿一搭撒,小脸儿一括搭,小腮帮子儿一鼓,抄著两只手在桌儿边一靠,凭你是谁,凭你是怎样合他说著,再也休想他开一开口。这事可糟了!糟狠了!糟的没底儿了!
列公,你道「两好并一好,爱亲才作亲」,「一家不成,两家现在」,何至于就糟到如此?原来今日这桩事果然说成,不是还有个十天八天三月俩月的耽搁。只因安老爷一愁姑娘难于说话,二愁姑娘夜长梦多,果然一言为定,那问名、纳采、行聘、送妆,都在今日这一天,只在今日酉时,阴阳不将,天月二德,便要迎娶过门了。此刻这里虽是这等一个清净坛场,前头早已结彩悬灯,排筵设宴,吹鼓手、厨茶房,以致傧相伴娘,家人仆妇,一个个擦拳磨掌,吊胆提心的,只等姑娘一句话应了声,立刻就要鼓乐喧天,欢声匝地,连那顶八人猩红喜轿早已亮在前面正房当院子了。安老爷、安太太虽不曾请得外客,也有好几位得意门生,同心至好,以至近些的亲友本家,都衣冠齐楚的在前边张罗,候著驾喜。不想姑娘这个当儿拿出那老不言语的看家本事来,请问这一咕噜串儿,叫安老爷一家怎生见人?邓、褚两家怎的回去?便是张老夫妻那逢出朝顶、见庙磕头,合一年三百六十日的白斋,那天才是个了愿?至于安公子,空吧嗒了几个月的嘴,今日之下,把只煮熟的鸭子飞了,又叫张金凤怎的对他的玉郎?又叫何玉凤此后怎的往下再处?你道糟也不糟?此犹其小焉者也。便是我说书的说到这里,就算二十五回团圆了,听书的又如何肯善罢干休?那可就叫作整本的《糟糕传》,还讲甚么《儿女英雄传》呢?
列公,不须焦躁。你只看那安水心先生是何等心胸本领,岂有想不到这里、不防这一著的理?然则他何不一开口就照在青云山口似悬河的那派谈锋,也不愁那姑娘不低首下心的心服首肯,怎的又合他皮松肉紧的谈了会子道学,又指东说西的打了会子闷葫芦呢?这便叫作「逞游谈,易;发庄论,难」。当日在青云山,是先要笼络往这姑娘,不得不用些权术;今日在此地,是定要成全这姑娘,不能不纯用正经。既讲到舍权用经,凡一切诙谐话、优俳话、譬喻话、影射话,都用不著。
再说,安老爷本是个端方厚重的长者,少一时,坐在堂前就要作姑娘的阿翁了,一片慈祥,虽望著姑娘心回意转,却绝不肯逼得姑娘理屈词穷,他心里却早有了个成算。及至见姑娘话完告退,不则一声,老爷便两眼望著太太道:「太太,听了,姑娘终改不了这本来至性。你我倒枉用了这番妄想痴心,这便怎样才好?」安太太似笑非笑似叹非叹的应了一声,老夫妻两个四只眼睛一齐望著媳妇张金凤。
张金凤见公婆递过眼色来,便越众出班的道:「今日这事,算我家一桩大事,公婆、父母都在前头,再说九公合褚大姐姐是客,又专为这事而来,却没媳妇说话的分儿。但是我姐姐的性格儿,我知道,他但是肯,不用人求他;果然不肯,求也无益。公公不必往下再说了,竟依著我姐姐的话,真个陪九公到前头坐去。让媳妇问问姐姐,或者我姐姐还有甚么不得已的苦衷,说不出的私话,也不可知。我们女孩对女孩儿,没个碍口难说的,只怕倒说的到一处。便是婆婆合妈妈在这里陪著褚大姐姐,正好谈谈这一年不见的闲话儿,也不必费心劳神。这事竟全责成在媳妇身上。公婆想著如何?」
安太太先就说:「你小人儿家可有多大能耐呢?要作这么大事,你能吗?」安老爷摇著头道:「媳妇,你看我两个老人家处在这要进不能、要退不可的去处,得你来接过我们这个担子去,我们岂不愿意?但是这桩事的任大贵重,你却比不得我同九公。我两个作不成,大家不过说一句这事想的不仔细,作的不周全;你一个作不成,有等知道的,道是你姐姐深心执性,有等不知道的,还道是你本就不曾尽心,不曾著力,有心败事,无意成功。倘被亲友中传说开去,你小小年纪,这个名儿却怎生担得起?」他翁媳两个这阵真话儿假说著,假话儿真说著,也不知是他家搭就了的伏地扣子哟,也不知是那燕北闲人因张金凤从第七回出名,直到第二十五回,虽是逐回的露面登场,总不曾作到他的正传文章,写得他出色。
如今且不去管他。再说何玉凤先听得张姑娘说他但是肯的不必人求,果然不肯求也无益,不觉暗喜,道:「到底还是他知道我些甘苦。」及至听他说到也不劳公婆父母,也不用褚家大娘,只把这事责成在他身上这些话,姑娘又不禁转喜为怒起来,暗道:「好个小金凤儿!难道连你也要合我嘚啵嘚啵不成?果然如此,可算你『猴儿拉稀--小人儿坏了肠子』了!
「少停你不奈何我便罢,你少要奈何我一奈何,我也顾不得那叫情,那叫义,我要不起根发脚把你我从能仁寺见面起的情由,都给你当著人抖搂出来,问你个白瞪白瞪的,我就白闯出个十三妹来了!」想罢,依然坐在那里,一声儿不哼。
张金凤分明看见姑娘那番神情,只不在意。他依然答应公婆道:「媳妇岂不知公婆这层怜惜媳妇的心!只是九公同褚大姐姐合姐姐说,姐姐不容说;公婆合姐姐说,姐姐又不容说;我爹妈在此,更不能说;倒有个能说会道的舅母呢,今日偏又不在这里。媳妇若再袖手旁观,难道真个的今日这桩事就这等罢了不成?慢说媳妇受些冤枉谈论,便触恼了姐姐,随姐姐怎样,媳妇也甘心情愿。公公只管安坐前厅静听消息,让媳妇这里求姐姐,磨姐姐,央及姐姐。幸而说得成,不敢领公婆的赏赐;万一说不成,再受公婆的责罚。」安老爷听到这里,只合太太说了声:「太太,我们也只得如此。」说完,拉了邓九公,头也不回竟自去了。
何玉凤看了,越想越气。他在那里梗梗著个小脖颈儿,撑著两个小鼻翅儿,挺著腰板儿,双手扶定克膝盖儿,扐马横枪。只等张金凤过来说话,打算等他一开口,先给他个下马威。那知人家更不过来。只见他站在当地向那群婆儿丫头说道:「你们是听住了热闹儿了?瞧瞧,褚大姑奶奶合二位太太的茶也不知道换一换,烟也不装一袋,也这么给姑娘热热儿的倒碗茶来!」
众人听了,忙著分头去倒茶。倒了茶来,他便先端了一碗,亲自捧到姑娘跟前,说:「姐姐,喝点儿茶。」姑娘欲待不理,想了想,这是在自己家祠堂里,礼上真写不过去,没奈何,站起身来,干了人家一句,说了六个大字,道是:「多礼!我不敢当!」张金凤也只作个不理会,回身便给褚大娘子装了袋烟。褚大娘子道:「妹子,请坐罢,怎么只是劳动起你来了?」张金凤笑道:「我到你家你怎么服侍我来著呢?」说著,又给婆婆递了袋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