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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新娘子悄惊鼠窃魂 戆老翁醉索鱼鳞瓦(第3页)

你看,这群贼要果然得著这位姑娘些底细,就此时认些晦气走了,倒也未尝不是知难而退。不想他听了屋里一个呵欠之后,雅雀无声,只道又睡著了。他从贪心里又起了个飞智,便想用西边这根绳儿先把这头儿的闩系到地,腾出绳儿来,再系东边的那头儿,早又鹤行鸭步的奔到西边儿去。这个当儿,何小姐早到了堂屋里,把他失手扔的那根绳子拿在手里,却贴著西边第二扇槅扇蹲著,看他怎的般鼓捣。

却说那贼转过来。从窗櫺上解下那根绳,待要往下系那横闩,早觉得那绳子轻飘飘的脱了窗,他便悄悄的「嗯」了一声,似乎觉得诧异,想道:「莫不是方才我匆忙里不曾把那闩褪得下来?」重新探进手来摸。何小姐见这贼浑到如此,却怄上他点气儿来了,便把那副袖箭放在地下,把手里那根绳子双过来,等贼的手探到铁环子跟前,猛可的从底下往他腕子上一套,拧住了,只往下一扐,又往后一别,乘势就搭在那根横闩上,左三扣右三扣的把只手反捆在闩上。还怕他挣开了绳头儿,又把西边窗櫺上那根空绳子解下来,十字八道的背了几个死扣儿。自己却又拿起袖箭来,躲在东边去望著。

那贼的这只手本是从靠西槅扇尽西的这个窗櫺里探进来,才够得著那铁环子,经这往下一扐,往后一别,一只胳膊是满寄放在屋里,胸脯子是靠了西间金柱了。待要伸左手来救那只右手,急切里转不过身来。作贼的可没个嚷救人的,他挣了两挣,不曾挣得动分毫,便嘴里打了个哨子,哨那两个把风的贼。那两个听得哨子响,只道是拨开门了,这就可以下手偷了,哈著腰儿就往这边来。

何小姐从东边的窗洞儿里见这两个也过来了,心里倒有些忐忑,暗想:「照这等狗一般的贼,就再多来几个也不妨,只是我如今非从前可比,断不好合他交手,只管拴住了这个,倒怕他一时急了,豁一个,跑三个,伤了这个老实的,那时倒是『大未完』。这要不用个敲山振虎的主意,怎的是个了当?」

想罢,他隔著那窗洞儿往外望了望,只见房上那个正斜签著蹲在房簷边,目不转睛的盼那三个开门呢。他便把那袖箭从窗洞儿里对了房上那贼,看得较准,把那跳机子只一按,但听喀吧一声,哧,一箭早钉在那贼的左胯上。那贼冷不防著这一箭,只疼得他咬著牙不敢则声,饶是那等不敢则声,也由不得「嗳哟」出来。脚底下一个蹲不稳,便咕碌碌从房上直滚下来,咕咚,跌在地下,手里的瓦,一片声响,摔了一地。这边三个贼听得,一齐回头看时,见房上那个跌了下来,一则怕跌坏了他,二则怕惊醒了事主,忙的顾不及合拴著的这个搭话,便奔过去看那个。

只这一阵,早惊醒了南屋里的张太太,问道:「啥儿响耶?蓝嫂,你听听,不是猫把瓦登下来了哇?」这边拴著的听了,只干著急,苦挣不脱。那两个跑过去,见跌下来的那个才挣得起来,却只坐在地下发怔。他两个也顾不得南屋里事主说话,便把他掀起来搀著,要想逃避。不想那个的腿已经木的不知痛痒,只觉箭眼里如刀剜一般疼痛。那两个还只道他是跌了腿,悄悄的说道:「你扎挣些,溜到背静地方躲一躲要紧!」

这一阵嘁喳,早被何小姐听见,隔窗大声的说道:「糊涂东西,他腿上著著一枝梅针药箭呢!你叫他怎么个扎挣法?」

一句话,吓得那两个顾不及那个带伤的,没命的奔了墙边立的那扇门去,慌张张爬到墙上,踹的那瓦一片山响。才上房,后脚一带,又把一溜簷瓦带下来,唏溜哗啦闹了半院子,闹的大不成个「梁上君子」的局面。两个上了房,又怕自己再著上一箭,爬过房脊去,才纵身望下要跳,早见一个灯亮儿一闪,有人喊道:「不好了,房上有了人了!」

你道这人是谁?原来是张亲家老爷。他那晚睡到半夜,忽然要出大恭,开了门,提了个百步灯出来。才绕到后边,听得房上瓦响,他把灯光儿一转,见两个人爬过房来,他就嚷起来。把屎也吓回去了。这一嚷,早惊动了外边的人。房上那两个贼见不是路,重新又爬过房脊来,下了房,发脚往游郎门外就跑。第一个先跑出来,便藏在上房东钻山门儿里。及至第二个跑出来,二门上早灯笼火把进来了一群人,一个个手拿钩杆子、抬水的杠子围上来。这贼解下腰里的钢鞭才要动手,不防身后一钩杆子,早被人胡掳住了,按存那里捆了起来。

这个当儿,张进宝早提著根捧槌般粗细的马鞭子,吆吆喝喝进来,先说道:「拿只管拿,别伤他!也别只顾上面儿上,背静地方儿要紧!」一句话,那一个藏不住,巴了巴头儿,见一院子的人,他一扎头顺著廊簷就往西跑。谁知东次间有个炉坑,因天凉起来了,趁老爷、太太不在家,烧了烧那地炕,怕圈住炕气,敞著炉坑板儿呢。那贼不知就理,一脚跐空了,咕咚一声,掉下去了。大家挠钩绳索的揪上来,又得了一个。

这一番吵嚷,安老夫妻早惊醒了。安老爷隔窗问道:「这光景是有了贼了。你们只把他惊走了也罢,何必定要拿住他?」

张进宝答道:「回老爷,这贼闹的不像,一个个手里都有家伙。只这院子里已经得著俩了,敢怕还有呢。」安老爷听见不止一个贼,又手持器械,也有些诧异。只管诧异,却依然守定了那「『伤人乎?』不问马」的圣训,只问了一声:「可曾伤著人?」绝口不问到「失落东西不曾」这一句,大家回道:「没伤人,俩贼都捆上了。」安老爷便一面起来,下床穿衣。只听张进宝说道:「留俩人这院里招护,咱们分开从东西耳房两路绕到后头去,小心有背旮旯子里窝著的!」当下张老同了晋升、戴勤一班人,带著人去查西路;张进宝便同了华忠、梁材带人进了东游廊门。

他一进门,才要问「惊了爷、奶奶没有?」一句话不曾说完,灯光下只见当院里地下躺著个人,在那里哼哼,又一个正在那里掏槅扇窗户呢。张进宝大喝道:「你这野杂种,好大胆子!见了人竟不跑,还敢在这里掏窗户?」说著,西路去的人也转到这院子来了,绳子也来了。大家一窝蜂上前,有几个早把当地那个捆上,有几个便奔到槅扇边这个来,拉住往台阶下就拉,可耐拉了,半日丝毫拉他不动。

张进宝怕惊了爷、奶奶,便叫:「华奶奶,你回爷、奶奶,家人们都在这里呢,不用害怕。」华嬷嬷这个当儿醒虽醒了,只答应不出来。早听何小姐在屋里笑道:「我敢是有些害怕,我怕你们拉不动这个贼!他这只胳膊在横闩上捆著呢!等开了门,你们进来解罢!」闹了半日,众人此刻才得明白。大家便先把那贼的左手左脚在一处,那贼只剩得一条腿在那里跳咯噔儿了。

按下门外的众人不提,话分两头,却说屋里的何小姐方才见四个贼擒住了两个,那两个才办条逃路,又被外面一声喊吓回来了,早料这一惊动了外面,大略那两个也走不了。他便安安详详的穿好了衣服,先把嬷嬷丫鬟们叫起来。亏那香点得工夫小,人隔的地方远,一叫便都醒了,只是慌作一团。

他又虑到怕公婆过来,一面忙忙的漱口拢头,一面便叫华嬷嬷请公子合张姑娘起来。幸喜那卧房更是严密,又放著帐子,两个都不曾受著那熏香气息。也因这个上头误了点儿事:人家闹了半夜,他二位才连影儿不知。直等华嬷嬷隔著帐子把张姑娘叫醒了,他听说,只吓得浑身一个整颤儿,连忙推醒了公子。公子毕竟是个丈夫,有些胆气,翻身起来,在帐子里穿好了衣服,下了床,登上靴子,穿上皮袄,系上搭包,套上件马褂儿,又把衣裳掖起来,戴好了帽子,手里提著嵌宝钻花拖著七寸来长大红穗子的一把玲珑宝剑,从卧房里就奔出来了。恰好何小姐完了事,将进西间门,看见笑道:「贼都捆上了,你这时候拿著这把剑,刘金定不像刘金定,穆桂英不像穆桂英的,要作甚么呀?这样冷天,依我说,你莫如搁下这把剑,倒带上条领子儿,也省得风吹了脖颈儿。」公子听了,摸了摸,才知装扮了半日,不曾带得领子,还光著个脖儿呢,又忙著去带领子。一时,张姑娘也收拾完毕,嬷嬷丫鬟们一面叠起铺盖,藏过闺器,公子便要出去。

何小姐道:「莫忙!让他们归著完了,开了门才出得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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