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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包容量一诺义赒贫 矍铄翁九帙双生子(第6页)

这四位乡绅,一位姓曾,名异撰,号瑟庵,因无心进取,便作了个装点山林的名士。一位复姓公西,名相,号小端,因家道殷实,捐了个鸿胪寺序班。一位姓冉,名足民,号望华,是个教官截取的候选知县。一位姓仲,名知方,号笑岩,是个团练乡勇出力议叙的六品职衔。安老爷见这班人都是圣门贤裔,心中十分敬重。当下彼此见过礼,早见邓九公笑呵呵的先过这席来,把盏安席,斟了一巡酒。将坐下,便指著安老爷向那四位陪客说道:「我这位把弟,他有个不醉的量,今儿个屈尊你四位,让他多喝几盅。再我还有句话,先告个罪在你四位跟前,交代在头里;你四位可别觉著说你们都算孔圣人的徒孙儿了,照著素来懵我也似的那么懵他,合他混抖搂酸的,人家那肚子里比你们透亮远著的呢!我可白告诉你们。」说罢,又哈哈大笑,随各各的陪饮了一杯,便到别席张罗去了。这里四位陪客见安老爷是个旗人,本就不甚在意,再加上邓九公这套只顾一面儿的话一交代,在个姓曾的听了,心里来就有些不大受用,便益发不来周旋这位远客,只他四人高谈阔论起来。

安老爷此时倒落得一个人呆坐在那里看戏。无如老爷的天性又生来的合看戏这桩事不甚相近,甚么叫作宾白合套、切末排场,平日一概不曾留过这番心,更讲不到梆子二簧了。因此只管看著,却是一丝不懂。但见满台刀枪并举,锣鼓齐喧。

一时又见从上场门跳出个黑盔黑甲的黑脸人来,也不听得他唱,只拿了杆枪「哇呀呀,哇呀呀」喊了个地动山摇;咕咚咚,咕咚咯跳了个尘飞烟起。闹了半日,忽然听他道了四句白,第一句却道得是:「力拔山兮气盖世。」这句老爷懂了,接著留神听下去,他果然道得是那首《垓下歌》,才知这人扮得是西楚霸王。原来台上这半日演的正是楚汉争锋的故事。这段涑水《通鉴》,老爷是滥熟的,因而便要往下听听他唱的是些甚么。一霎时,前常毕笛合奏,鼓板轻敲,老爷侧著耳朵一字字跟著听明白了两句,唱道是:「盖世英雄,始信短如春梦。」

正在听得有些入神儿,忽听左首坐的那个曾瑟庵望那三个说道:「人生在世,既作了个盖世英雄,焉得不短如春梦!这位霸王果然能照我家子皙公一般,领略些沂水春风的乐趣,自然上下与天地同流了哇,又怎得会短如春梦!」他一句话没讲完,猛可的又听那个仲笑岩说道:「到底还是他算不得个盖世英雄。这场事当日要遇著我家子路公那等本领,敢怕那八千子弟兵早一个个『急公向义,亲其上,死其长』的先到了关中了,又何愁有十个韩信,一百面埋伏!」曾瑟庵听了说道:「罢了!罢了!笑岩,你莫来替你家那位子路公撑门面。他要果然有些真本领,也不到得夫子哂之,受那番驳斥了。」仲笑岩见曾瑟庵卖弄他家先贤的高风,揭挑自家先贤的短处,早有些不悦,也回口道:「须比你家那位子皙公只合些若大若小的孩子厮混的有干头些!」那瑟庵便翻著双白眼说道:「不敢欺,你可知夫子喟然而叹道那句『吾与点也』,正赏识得是他那些儿没干头处。」

坐中那个冉望华是个退让不遑的人,见他两个争竞起来了,慌得把身子望后偎了一偎,望著那个复姓公西的说道:「小端,你看今日这等个礼乐雍容之地,他二位倒一言不合斗起口来,区区止不过志在温饱,自问是断断周旋不来的,这事只得要借重你这位大君子了。」公西小端见冉望华把场是非磨兑到他身上来了,忙道:「惶恐!惶恐!这事小弟也逊谢不敏。所以不敢固辞者,诚以今日承主人的盛意,原为请我们来作个小小傧介,奉陪这位水心先生,我们倒不可在远客面前有失家风,致伤雅道。」说著,便离位出席,向曾、仲两家各打了一躬,劝他两个和息这场口角。

安老爷坐在上面,看他四个闹了这半日,通共穿插的是他各人各人的先哲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言志的那章《论语》。这桩事不比听戏,可正弹在安老爷的痒痒筋儿上了。当下见公西小端只管那等揖让周旋的赞襄了一阵,曾、仲两个依然是一边盛气相向,一边狂态逼人,把个冉望华直吓得退避三舍。安老爷倒有些看不过,不禁欠了欠身,劝道:「四位先生,方才我看你大家这番举动,固是不愧家学源渊,只可惜未免有些为宋儒所误。依我鄙见,此刻望华不须退让,小端暂省繁文,瑟庵且自休纵高谈,笑岩也莫过争闲气。你四位先得明白明白这章书不是这等讲法。」

他四个一听这话,各各诧异,暗说:「不信我们门里出身的倒会不及个门外汉了!再说这章书,我们只看高头讲章也不知看过多少次了,怎的说不是这等讲法呢?」四个人便不约而同的问著安老爷说:「先生,你这话怎讲?倒要领教。」

安老爷道:「大凡我辈读书,诚不得不详看朱注,却不可过信朱注。不详看朱注,我辈生在千百年后且不知书里这人为何等人,又焉知他行的这桩事是怎的桩事,说的话是怎的句话?过信朱注,则入腐障日深,就未免离情理日远。须要自己拿出些见识来读他,才叫作不枉读书。即如这章书,揆情度理,我以为你家四位先贤在夫子面前侍坐言志时节,夫子正是赏识三子,并未尝驳斥子路。不但未尝驳子路,转有些斥驳曾皙。读者正不得因『吾与点也』一句抬高曾皙,因『夫子哂之』一句看低子路。何也呢?三子中如子路的可使有勇知方,冉子、公西两个的可使足民、愿为小相,不待今日,早在夫子赏识之中。这句话只看『孟武伯问子路仁乎』那章书,便是夫子给他三个出的切实考语。

「然则此时夫子又何以明知故问呢?自是这日燕居无事,偶见他三个都在坐中,一时想到我平日所赏识他三个的如此,只不知他三个的自信何如?果能自信,则明王复作,纵使辙环终老,吾道不行,只二三门弟子为世所知,亦未尝不可各行其志。这正是大圣人一片怜才救世的苦心。及至听他三个各人说了各人的志向,正与自己平日所见略同,所以更不再赘一辞。正所谓『得意忘言,默然相赏』。这便是夫子赏识三子的明证。既云默然相赏,何以三子之中夫子又独哂子路呢?要知这一哂不是哂他不能可使有勇知方的言大而夸,只后文『为国以礼,其言不让』的朱注中,也道是『夫子盖许其能,特哂其不逊』。只是既许其能,又怎的哂他不逊?所谓不逊的去处又安在呢?正是哂他『率尔而对』。至于怎的就逼得他率尔而对,因之带累冉子、公西两个作许多难,以致会把位大圣人伤到喟然而叹?这场是非,可都是曾子皙那张瑟鼓出来的。」

安老爷讲到这里,不但仲、冉、公西三个听不出这句话头,便是那位名士曾瑟庵也认不清这条理路,便道:「水心先生,你这话就叫人无从索解了!」安老爷道:「固也,待吾言之。你不见朱注中明明道著句『四子侍坐,以齿为序』么?按子路在圣门最为年长,曾皙次之,冉有又次之,公西华最幼。

这章书记者开首第一句记他四个的名次,便是他四个的坐次。

接著坐次讲话,夫子自应先问子路。只是先生之于弟子,正不必逐位逐位的去向他应酬,想来当日『如或知尔,则何以哉』这句话,自然是望著大家笼统问的。不然何以不曾见夫子开首先问一句『由尔何如』呢?只这等望著大家笼统一问,恰好又见坐中除了子路、冉有、公西华三子之外,多著一个曾皙。

「这个曾皙却是终二十篇《论语》不曾见提起的一个人,可想而知,夫子问话时节,一片心神眼光都照在他身上,是想先听他讲讲他究竟又是怎的个志向。无如那时节他正在那里鼓瑟,茫然不曾理会到夫子这番神理。何以见得?《礼》:『待坐于先生,先生问焉,终则对。』那曾皙正当夫子问话时节,不曾留心到此,已经算得个疏略了,岂有夫子既然问话之后,有意置之不答转去取瑟而歌之理?然则其为那时节他便在那里鼓瑟可知。子路那副勇往直前的性儿,却又不能体会到此。见夫子问下这等一句话来,一时没人登答,我既年长,我又首座,我便说了。彼时夫子正望著曾皙应声而谈,忽的被子路凭空一岔,既不便告诉他说:『我是想叫曾皙先讲。』又不好责备他说:『你不应先曾皙作答。』只有付之一笑了。这正叫作『事属偶然,无关大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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