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上一章(第 1/4 页)下一页

第三十回 开菊宴双美激新郎 聆兰言一心攻旧业

这回书紧接上回,话表安公子。却说安公子本是个聪明心性,倜傥人才,也亏父母的教养,诗礼的陶熔,才不曾走入纨袴轻佻一路。自从上年受了那场颠险,幸得返逆为顺,自危而安,安老夫妻幕年守著个独子,未免舐犊情深,加了几分怜爱。偏偏的他又一时红鸾双照,得了何玉凤、张金凤这等一双才貌心性色色出众的佳人,心是肥了,气是飞了,主意也渐渐的多了,外务也渐渐的来了。一个人到了成丁授室,离开父母左右,便是安老夫妻恁般严慈,那里还能时刻照管的到他?有时到了兴会淋漓的时节,就难免有些「小德出入」。这日安太太吩咐他给岳父母顺斋,原不过说了句「好好儿的弄点儿吃的」,他就这等山珍海味的小题大作起来,还可以说「画龙点睛」;至于又无端的弄桌果酒,便觉「画蛇添足」,可以不必了。果然那一双村老儿作不来这些新花样,力辞而去,他便就这桌席酒上生出篇文章来。因此,在上房时舅太太让了他一句,他便忙忙的回到房中,催著打扫净了屋子。又有个知趣儿的小鬟点了两枝兰花香,熏了熏张太太的那叶子烟气味。

那时正是十月上旬天气,北地菊花盛开,他早购了些名种,院子里小小的堆起一座菊花山来,屋里簪瓶列盎,也摆得无处不是菊花。回到家里,便脱了袍褂,换上一件倭段镶沿塌二十四股儿金线绦子的绛色绉绸鹌鹑爪儿皮袄,套一件鹰脖色摹本缎子面儿的珍珠毛儿半袖闷葫芦儿,带一顶片金边儿沿鬼子栏杆的宝蓝满平金的帽头儿,脑袋后头搭拉著大长的红穗子。凡是这些过于华靡不衷的服饰,都是安老爷平日不准穿戴的。这日父亲不在家,便要穿戴起来摆搭摆搭。打扮好了,又亲自提著个宜兴花浇浇了回菊花,见那菊花山上有一枝「金如意」,一枝「玉连环」,开得十分玲珑婀娜,便自己取了把剪花的小竹剪子剪下来,养在书桌上那个霁红花囊里。等了半日,不见金、玉姊妹两个回来,他就随手拿了一本李义山的诗翻阅。时当正午,日影在窗,恰好屋里关住一个蜂儿,急切不得出去,碰得那窗櫺儿冬冬作响。他手里拿著那本诗,正翻著「昨夜星辰昨夜风」那首《无题》,看到「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两句,益发觉得满室中古香繖艳,此情此景,世人无此风雅了。

正看得高兴,只听窗外钩声格格,他姊妹两个携手同归,忙丢下书笑道:「你姊妹两个来得太妙,我这里正有桩要事相商。『居,吾语汝。』便让他两个床上坐了。自己就靠著那张书桌说道:「今日给岳父母备了绝好的一桌果子,不想他二位老人家无此雅兴。父母既不在家,何不要进来,再开他坛好酒,你我三个人作个赏菊小宴呢?」

张姑娘听了,先说道:「把果子要进来,咱们吃了使得;依我说,酒可以罢了罢,倒比不得公婆在家里。况且婆婆出门去了,舅母虽是那样说,我同姐姐一会儿还得在上屋照料照料去才是。」公子正在兴头上,吃这一挡,便有些不豫色然。

何小姐连忙向张姑娘丢了个眼色,说道:「舅母不是外人,既那样说,咱们等会子再过去也使得。就是咱们屋里偶然偷空儿聚这么一遭儿,倒也没甚么的。」公子听了,才鼓起兴来,便向著张姑娘道:「你这人怎的这等欠雅!对著美人,赏此名花,若无旨酒,岂不辜负这良辰美景?等我亲自叫他们开酒去。」说著,兴匆匆的跑出去了。

这里张姑娘攒著眉带著笑向何小姐道:「我的姐姐,你老人家是怎么了?前日合我说甚么来著?怎么今日又这等高兴起来了呢?姐姐不知道,是说公公准他喝酒,他喝开了,可没把门儿,人拦不住。」何小姐先叹了口气,说道:「妹子,你方才说的实在是正经话,我岂不知!咱们前日没得谈完,舅母来叫吃饽饽,就把这话打断了。我看你我眼前可愁的还不专在他喝酒上。自从我来的第二天,看见他写的『春深似海』的那副对联,合那首种梧桐的七截诗,我就添了桩心事,正要合你说。你比我早有先见之明,又说了那套话,我这两日留上心一看,妹妹,你的话果然说的不错。这大约总由于他心性过高,境遇过顺,兴会所到,就未免把这轻佻一路误认作风雅。殊不知便是真『风雅』,这两个字也最容易误人,误人还误得不浅!果然性情持得住风雅,也不过成个墨客骚人;倘被风雅移动了性情,竟会弄成个轻薄子弟。前贤那『人无风趣官多贵,案有琴书家必贫』的两句话,虽是过激之谈,却也确有此理。你只看古往今来那些风雅先生们,那一个是置身通显的?

「讲到玉郎现在的处境,上有两位老家儿栽培,下有你我两人侍奉,丰衣足食,无虑无愁,可是你说的,正是奋志成名、力图上进的时候。我看他一切丢开,只把这些闺阁闲情、笔墨琐屑作了个正经,已经认差了路头了。再说一句不是你我不害臊的话,若果然是照行乐图儿上的那等一个不言不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你,或者像长生牌儿似的那等一个无知无识推不动搡不动的我,正所谓『影里情郎,画中爱宠』,他见这屋里没甚么可风雅的去处,少不得也得一心扑到书本儿上去。偏偏儿守著这么个模样儿的你,又来了照你这个模样儿的我,一个人能有多大精神?要都用在这三间屋子里,还怕他不合脂粉花香日亲日近,离经济学问日远日疏么?所以从来说的:『三日不与士大夫谈,则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又道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人何必无端的作这等危言?未必不有见于此。

「你我若不早为之计,及至他久假不归,有个一差二错,那时就难保不被公婆道出个『不』字来,责备你我几句。便算公婆因爱惜他,原谅你我,不肯责备,要知一样的给人作儿子,他这给人作儿子可与众不同;一样的给人作媳妇,你我这给人作媳妇可与众不同。他给人作儿子,这条身子所关甚重;你我给人作媳妇,这两副担儿也就不轻。今日之下,你我合他三个人费了公婆无限的精神气力,千难万难,聚在一处,既然彼此一心,要不看破些枕席私情,认定了伦常至性,把他激成一个当代人物,可不可惜他这副人才?可不辜负公婆这番甘苦?可不枉结了你我这段因缘?」

何小姐说到这里,张姑娘先举手加额的念了一声佛,说:「姐姐这话比我见的更远。我虽说脸软,碰著了,也劝他几句,说的那会儿好,笑嘻嘻的答应著,过两天,还是没事一大堆。」

何小姐道:「他如今正在兴头上,这样合他轻描淡写,大约未必中用。你不见你方才拦了他一句『酒倒罢了』,他就有些不耐烦起来么?所以我合你使了个眼色。我的意思,正要借今日这席酒,你我看事作事,索性『破釜沉舟』,痛下一番针砭,你道如何?」

张姑娘道:「好是好极了,我在姐姐跟前可不存一点心眼儿。姐姐说话可一会价的性急,他的脾气可一会儿的价性左,咱们可试著步儿来;万一有个一时说不对路,倒不要被人听见,一下子吹到公婆耳朵里,显见得姐姐才来了几天儿,两个人就不和气似的。」何小姐道:「你这话虑的很是,正是卫顾我的话。你只放心,我自然有个叫他左不到那里去的说法。」

张姑娘道:「姐姐打算怎的个说法?我听听。」

何小姐才要开口,两个酒窝儿一动,把脸一红,凑到张姑娘耳畔说了几句,把个张姑娘乐的,连连点头,笑道:「姐姐,这叫作『兵法,攻心为上』,又叫作『彭更有二焉』。」何小姐似嗔似喜的瞅了他一眼,说道:「人家合你说正经话,你又来了!」因又说道:「果然他听进这话去,便是你我受他两句甚么话,也不为可愧,不算受屈。只要把他逼到正路上去,不但如了公婆的愿,成了他个人,也不枉我拿著把刀把你两个撮合在一块子,也不枉你说破了嘴把我两个撮合在一块子。便是我的父母也不白占人家的一块坟茔,亲家爹妈也不白吃人家的半生茶饭了。这话要搁在第二个人家儿的同房姊妹,也说不得,必弄到这个疑那个取巧,那个疑这个卖乖,倒坏了醋了。你我两个,不但我信得及你,我料你也一定信得及我,所以我才合你商量。你想著怎么样?」张姑娘道:「姐姐,这还有甚么可商量的呀!姐姐没来,就让我有这见识,也没这力量;如今姐姐来了,我还愁甚么?何况这话两个人说又比一个人得说多了呢!不用商量,一定如此!」

目录上一章(第 1/4 页)下一页

好书推荐

友情链接

晚清小说在线阅读澄江预测网数据观察远山数据网AI工具与效率方法数码工具心得数据方法笔记青松走势参考数据观察古典短篇小说阅读数据观察站导航数据计算雁塔预测模型数据观察珉玉数据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