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开菊宴双美激新郎 聆兰言一心攻旧业(第4页)
公子听了这话,便有些受不住,不似先前那等柔和了。只见他沉著脸,垂著眼皮儿,闭著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反身子挪了一挪,歪看头儿向何小姐:「听得进去便怎么样,听不进去便怎么样?我倒请问其目!」他那意思,想著要把乾纲振起来,熏他一熏,料想今日之下的十三妹也不好怎样。再不想这位十三妹可是熏得动的?他却也不怎样,只把嗓子提高了一调,说道:「听得进去,莫讲咱们屋里这点儿小事儿,便是侍奉公婆,应酬亲友,支持门户,约束家人,筹划银钱,以至料量薪水米盐这些事,都交给我姊妹两个。侍奉公婆是我两个的第一件事,但有不周,许你责备;支持外面是我的事,料理里面是他的事。公婆只乐得安养,你只一意读书。但能如此,我姊妹纵然给你暖足搔背,扫地拂尘,也甘心情愿,还一定体贴得你周到,侍奉的你慇懃。听不进去,我两个又有甚么法儿呢?左是这个院子,我两个便退避三舍,搬到那三间南倒座去同住,尽著你在这屋里嘲风弄月,诗酒风流,我两个绝不敢来过问,白日里便在上屋去侍奉公婆,晚间回房作些针黹,乐得消磨岁月,免得到头来既误了你,还对不住公婆,落了褒贬。」
列公请听,何小姐这段交代,照市井上外话说,这就叫「把朋友码在那儿」了。安公子高高兴兴的一个酒场,再不想作了这等一个大煞风景。况他又正在年轻,心是高的,气是傲的,脸皮儿是薄的,站著一地的丫鬟仆妇,被人家排大姪儿(排大姪儿:意指没头没脑地数说。排,排揎,训斥。大姪儿,指晚辈。)似的这等排了一场,一时脸上就有些大大的磨不开。不由得一把肝火直攻到囱门子上来,扯脖子带腮颊涨了个通红。
才待开口,张姑娘的话来了,说道:「大爷,人家姐姐说的可是字字肺腑,句句药石,你可先别闹左性。且沉著心,捺著气,细细儿的想想再说话。」
安公子便扭过头来向他道:「哦,想来你还有两句话白儿?」张姑娘道:「姐姐口里说的话,就是我心里要说的话,不过这话不是这个一言那个一语的说得来的。再就让我说,我也没姐姐说得这等透澈。如今你听得进去是如此如此,听不进去是如彼如彼,这层话姐姐已经交代的明明白白的了,还用我说甚么?必要我说,我只有一句:『君请择于斯二者。』」
安公子先前听何小姐说话的时节,还只认作他又动了往日那独往独来的性情,想到那里说到那里,不过句句带定张姑娘,说著得辞些,还不曾怪著张姑娘;及至见他两次三番的从旁赞襄,如今又加上这等几句话,把自己相处了一年多的一个同衾共枕的人,也不知「是儿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么两天儿的工夫,会偷偷儿的爬到人家那头儿去了!他又是害臊,又是亏心,又是著恼,把小脸儿都气黄了。第一个主意便要发作一场。一想不妙,「论今日的局面,讲不到『双拳敌不过四手』来,却正是『三人抬不过「理」字儿去,人家的话真说的有理,这一发作,父母回来一定晓得。母亲本就把这两个媳妇儿疼的宝贝儿似的,只他两个这番话再请父亲一听,那一个字、那一句不入老人家的耳,合老人家的意?管取倒当著他两个教训我一场,那我可就算输到家、栽到地儿了,不是主意;待要隐忍下去,只答应著,天长日久,这等几间小屋子,弄一对大猱头狮子不时的吼起来,更不成事。莫如给他个不说长短,不辩是非,从今日起,且干著他,不理他,他两个自然该有些著慌;我却暗里依他两个的话,慢慢的把这些不要紧的营生丢开,干起正经的来,岂不是个两全之道?」转念一想,也不妥当:「这个招儿要合桐卿使,他或者还有个心里过不去,脸上磨不开;那位萧史先生可是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万一他认真的搬开了,看这光景,两个人是一条藤儿,这一个搬了,那一个有个不跟著走的吗?这屋里又剩了我跟著嬷嬷了,我这不是自己作冤吗?再说,这等一对花朵儿般娇艳水波儿般灵动的人,忍心害理的说干著他,不理他?天良何在?」想了半日,左归不是,右归不是。
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真正俗语说的不错:「强将手下无弱兵。」安水心先生的世兄,既有乃翁的那等酒量,岂没有乃翁那等胸襟?只见他立刻收了怒容,满脸生疼的向金、玉姊妹笑道:「领教!这等讲起来,这个令却有道理,算我输了。
我方才原说我输了喝一大杯,如今喝还你两个一大杯,也该没得说了。」说著,回头便叫:「花铃儿,你把书阁儿上那个红玛瑙大杯拿来。」一时取到,他便要过壶去,自己满满的斟了一杯。金、玉两个见他认真要喝那大杯酒,心里早不安起来。何小姐忙道:「自己屋里说句顽儿话,怎的认起真来?好没意思!这些酒吃下去,看不受用。」他那里肯依?张姑娘也道:「我罢了。姐姐来了几天儿,既这等说,你认真喝那些酒,可不怕羞了他?」公子更不答言,双手端起酒来,古都都一饮而尽,向他两个照杯告干。只羞得他两个两张粉脸泛四朵桃花,一齐说道:「这是我两个的不是,话过于说得急了!」一句没说完,只见公子饮干了那杯酒,一只手按住那个杯,说道:「酒是喝了,我安龙媒一定谨遵大教。明年秋榜插了金花,还你个举人;后年春闱赴琼林宴,还你个进士,待进了那座清秘堂,大约不难书两副紫泥诰封,双手奉送。我却洗净了这双眼睛,看你二位怎生的替我整理家园,孝顺父母!你我三个人之中倘有一个作不到这个场中的,便拿这杯子作个榜样!」说著,抓起那玛瑙酒杯来,唰,往著门外石头台阶子上就摔了去。这一摔,果然摔在石头台阶子上,不用讲,这件东西一定是锵瑯瑯一声,星飞粉碎!不想说时迟,才从公子手里扔出去,那时快,早见从台阶儿底下抢上一个人来,两手当胸,把那红玛瑙酒杯紧紧的双关抱住。这正是:
剧怜脂粉香娃口,抵得十思一谏疏。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