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十三妹故露尾藏头 一双人偏寻根觅究(第3页)
焚身』。姑娘,我死不足惜,只是我读书一场,不得报父母的大恩,倒误了父母的
大事,已经十死莫赎了!如今幸而不死,又把姑娘你一片侠肠埋没得暧昧不明,我
安龙媒真真的愧悔无地!」
十三妹道:「你也晓得后悔?我索性叫你大悔一悔。你不但不曾认清我这番好意,
你连那骡子的好意都辜负了。听我告诉你,你方才口口声声骂的那个欺负你的畜生
,正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心心念念感激的那两个骡夫,倒是你的勾魂使者!」安公
子听了,吃惊道:「姑娘,你此话怎讲?」那张老夫妻二人合张金凤听了这话,更
摸不著头脑。只听姑娘望著大家说道:「今日这场是非,也叫作『合当有事』。我
今日因母亲的薪水不继,偶然出来走走。不想走到岔道口的山前,遇见两个人在那
里说话。我骑著驴儿从旁经过,只听得一个道:『咱们有本事硬把他被套里的那二
三千银子搬运过来,还不领他的情呢!』我听了这话,一想,这岂不是一桩现成的
事?与其等他搬运,我何不搬运来用用?因把牲口一带,绕到山后,要听听这桩事
的方向来历。」安公子便问道:「究竟是两个甚么人呢?」十三妹笑道:「好叫你
得知,就是你感激不尽的那两个骡夫。」说著,便把他怎的抱怨,怎的商量,怎的
说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送信,回来怎的赚安公子出店上路,怎的到黑风岗要把他推
落山涧,拐了银子逃走的话,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如何借搬弄那块石头搭话才得说
明,临别又如何谆谆的嘱咐安公子不可轻易动身,他到底怀疑不信,以致遭此大难
,向张金凤并张老夫妻诉了一番。
张金凤这才得明白这姑娘的始末根由。就连安公子也是此时才如梦方醒,只听他说
道:「姑娘,我安龙媒枉读诗书,在你覆载包罗之下,全然不解。如今看了你这番
雄心侠气,竟激动我的性儿了!我竟要借你这把钢刀一用?」说著,伸手就拿那刀
。十三妹一把按住,问他道:「你这又作甚么?这个东西可不是顽儿的,一个不留
神,把手指头拉个挺大的大口子生疼,要流血的。你嬷嬷爹又没在跟前,谁给你吹
呀?」只见他满脸通红,说道:「这也顾不及许多了,姑娘,你务必借我一用!」
十三妹说:「你要作甚么罢?」安公子道:「我要寻著那两个骡夫,把这大胆的狗
男女碎尸万段,消我胸中之恨!」
十三妹道:「这桩事不劳费心,方才那位大师傅不曾取你的心肝的时候,二师傅已
就把他两个的心肝取了去了。你若不信,给你件凭据看看。」说著,向怀里掏出那
封信来,递给公子。
安公子一看,果然是交骡夫送去的那封信,连说道:「有天理呀,有天理!」十三
妹说:「少爷,你别怄我了,我还有许多话要讲呢!」安公子这才归坐。只见那十
三妹指著他向张老夫妻并张金凤道:「你们三位可别打量这位安公子合我是亲是故
,我合他也是水米无交,今日才见。然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我因何替他出这样的
死力呢?我本来的意思,原是得了那骡夫口里一个信息,要擎这注现成银子。及至
访著安公子,见他那番光景,知他是个正人。问起情由,又知他是个孝子。我心里
先暗暗的钦敬,便不肯动手。后来听到他令尊的那番委屈,又与我父亲所遭的冤枉
大略相同。因此,我从那任侠尚义之中,又动了个同病相怜之意,便想救他这场大
难。」说著,回头又向安公子道:「俗语说的:『救火须救灭,救人须救彻。』我
明明听得那骡夫说不肯给你送这封信去请褚一官;况且那褚一官我也略晓得些消息
,便去请他,他三五天里也来不了;到了他的娘子,你就等到一百年,也未必来的
了。就让你在悦来店呆等,不致遭骡夫的毒手,你又怎生的到得淮安?所以我才出
去走那一荡,要把事情替你布置的周全停妥,好叫你上路趱程,早早的图一个父子
团圆,人财无恙。不想我把事情弄妥了,赶回店来,你倒躲了我。问问店家,他合
我言语支离,推说不知去向;及至问到他无话可支了,他才说是两个骡夫请你到褚
家住歇去了。我一听,这事不好了!他两个既不曾到褚家去,褚家这话从何而来?
可不是他赚你上黑风岗去是那里去?这岂不是我不曾提你出火坑来,反沉你到海底
去了么?我十三妹这场孽可也造得不浅!我就拨转头来,顺著黑风岗这条路赶了下
来。才上得黑风岗的山坡,月光之下,只见一个牲口脖子上拴的铃铛合一个草帽子
扔在路旁,我只说这一定是走这路无疑了。不想前行了几步,转寻不出那牲口的脚
踪儿来。眼前一片荒草,倒像人迹不到的一般。一直寻到岗子顶上,越不见个影儿
。那月色照得如同白昼,我便探身往山涧下一望,也不得些情形,只得顺著牲口的
脚踪找了回来,见那牲口脚踪儿踹的散乱,直奔了这庙里来。至于这座庙里和尚的
行迳,我早已晓得。我一想,这事尤其不妙了。便算你幸而不曾遭那骡夫的暗算,
依然脱不了强盗的明劫,还不是一样?我就一口气赶到庙前,还不曾见个端的,我
那个驴儿先不住的打鼻儿,不肯往前走。我看了看庙门,又关得铁桶相似。我便下
了牲口,拴在树上,一纵身上了山门,往庙里一望,只见正殿院落漆黑,只有那东
西两院看得见灯火。我就蹲身跳将下来。只是我虽会蹲纵,我那驴儿可不会蹲纵。
我便悄悄的开了左边角门,把牲口拉进来。见那东配殿里堆著些粮食,就先把牲口
寄顿在那屋里。然后出来,纵上房去。」
且住!列公,听说书的打个岔。你听这姑娘的话,就怪不得他方才把庙里走了个遍
,就是不曾到东配殿了。原来他进庙来就偷偷儿的进去寄顿了一回驴儿了,你我不
知。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再讲那十三妹说道:「及至我上了房,隐在山脊后一看,正
见那凶僧手执尖刀合公子你说那段话。彼时我要跳下去,诚恐一个措手不及,那和
尚先下手,伤了你的性命。因此暗中连放了两个弹子,结果了两个僧人。至于后来
的那般秃厮,都是经公子你眼见的。我原无心要他的性命,怎奈他一个个自来送死
,也是他们恶贯满盈,莫如叫他早把这口气还了太空,早变个披毛戴角的畜生,倒
也是法门的方便。再说,假如那时要留他一个,你未必不再受累,又费一番唇舌精
神。所以才斩草除根,不曾留得一个。安公子,如今你大约该信得及我不是为打算
你这几两银子而来了罢?」
说到这里,回头又向著张金凤叫了声:「妹子,你听我这话,可是我特来救安公子
,不是特来救你的不是?」张金凤道:「话虽如此说,要不是姐姐到此,那个救我
一家性命?这就不消再讲了。」
此时安公子被十三妹一番言语,问得闭口无言,只有垂泪。半晌,叹了一口气道:
「姑娘,我安龙媒真是百口无词,只是姑娘你也有一些儿欠通之处。」十三妹听了
,说道:「怎么,说了半天,我倒有了不是了呢?你到说说,我倒听听。」
安公子说:「姑娘,你若在店里就把那骡夫要谋我资财害我性命的话,直捷了当的
告诉我,岂不省了你一番大事?」十三妹听了这话,倒不禁笑起来,说:「这话我
一点儿不欠通,到底是你作梦呢!假如你是个老练深沉有胆有识的人,我说了这话
,你自然就用些机关,如此防范。你只看我那等的剖白嘱咐,你还自寻苦恼,弄到
这步田地;那时再告诉你这话,不知又该吓成怎的个模样,甚而至于益发疑我,倒
误把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作好人,合他诉起衷肠来,可不更误了大事了么?」安
公子听了,连连拍腿点头,说:「不错的!不错的!姑娘,你如今就说我酸也罢,
俗也罢,我安龙媒对了你这样的天人,只有五体投地了!」说著,又拜了下去。那
十三妹把身子闪在一旁,也不来拉,也不还拜,只说了一句:「这倒不敢当此大礼
。」张老也连忙站起来道:「我小老儿倒有一句拙笨话:也不用讲这个那个,只我
们两家六条性命,都是姑娘你救的。安公子他为官作宦,怎么样也报了恩了;只是
我们两口是一对老朽无用的乡老儿,女儿又是个女孩儿家,你这样大恩,今生今世
怎生答报的了!」那老婆儿也在一旁说:「嗳!真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