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返故乡宛转依慈母 圆好事娇嗔试玉郎(第4页)
老爷、太太忙问:「除这位姑娘的难说话,还有甚么难处?」
张姑娘低声笑道:「媳妇所说难过的这关,便是我家玉郎。公婆再想不到拿著玉凤姐姐那样的『窈窕淑女』,玉郎他竟不肯『君子好逑』!」老爷道:「这是为何?」张姑娘回道:「据媳妇看著,一来是感他的恩义,见公婆尚且这等重他,自己便不敢有一毫简亵,却是番体父母的心;二则,他合媳妇虽是过的未久,彼此相敬如宾,听他那口气,大约今生别无苟且妄想,又是番重伦常的心。总之,是个自爱的心。也搭著他实在有点儿怕人家。有一天媳妇偶然怄了他一句,就惹得他讲了一篇大道理,数落了媳妇一场。」
张姑娘这话还没说完,老爷道:「你理他呢!等我吩咐他。」
太太道:「老爷,看不得咱们那个孩子,可有这种牛心的地方儿。」张姑娘便接著回道:「媳妇也正为此。是说父母之命他不敢不从,设或他一时固执起来,也合公公背上一套圣经贤传,倒不好处。莫若容媳妇设个法儿,先撤底澄清把他说个心肯意肯,不叫这桩事有一丝牵强,也不枉了公婆这片慈恩,媳妇这番答报。那时仗邓九公的作合,成就玉凤姐姐这段良缘,岂不是好?」
安老爷夫妻听了,心下大喜,同声说:「好!」安老爷便点头赞道:「难得!难得!贤哉媳妇!这要遇见个糊涂庸鄙的女流,只怕这番话说不成,我两位老人家还要碰你个老大的钉子呢!」因合太太说道:「既然如此,你我两个便学个不痴不聋的阿姑阿翁,好让他三人得亲顺亲,去为人为子,此事不必再提。」当下爷儿三个计议已定,便分头各人干各人的事。
安老爷又明明白白亲自写了一封请媒的信,预先通知邓九公。
话休烦琐。却说张金凤过了些天,到了临近,见公婆诸事安排已有就绪,才打算把这桩事告诉明白公子。又想到若就是这等老老实实的合他说,一定又招他一套四方话。思索良久,得了主意,不觉喜上眉梢。
恰好这日安公子到他进学的老师莫友士先生那里拜寿。
原来这莫友士先生在南书房行走,便在海淀翰林花园住,因此这日公子回家尚早。到家见过父母,便回到自己屋里来。张姑娘见他面带春色,像饮了两杯,站起身来,不则一声,依然垂头坐下。便有华嬷嬷带了仆妇丫鬟上来服侍。公子忙忙的换了衣裳,坐定一看,只见张姑娘两只眼睛揉得红红儿的,满脸怒容,坐在那里,心里诧异道:「我往日归来,他总是悦色和容,有说有笑,从不像今日这般光景,这却为何?」不禁搭讪著问了一句说:「我今日一天不在家,你在家里作甚么来著?」他道:「问我么?我在家里作梦!」公子道:「好端端大清白日,怎么作起梦来?梦见甚么?可是梦见我?」他道:「倒被你一句就猜著了,正是梦见你!我梦见你娶了何玉凤姑娘,却瞒得我好!」
公子道:「哟!哟!这就无怪其然你把个小脸儿绷的单皮鼓也似的了,原来为这桩事!我劝你快快不必动这闲气,这是梦!」他道:「我从不会这么胡梦颠倒!想是你心里有这个念头,我梦里才有这桩奇事。论这桩事,我也曾合你说过,还不曾说得三句,倒惹得你道学先生讲《四书》似的合我叨叨了那么一大篇子,我这个傻心肠儿的就信以为真了。怎么今日之下你自己忽然起了这个念头,倒苦苦的瞒起我来?」说著,似笑非笑对著公子呆呆的瞅著。
公子见他波脸如娇花含笑,倩语如好鸟弄晴,不禁也笑嘻嘻的道:「你又来冤枉人了!你我从患难中作合良缘,名分叫作夫妻,情分过于兄妹。《毛诗》有云:『甘与子同梦。』我就作个梦儿,也要与你合意同心,无论何事岂有瞒你的道理?」
他道:「罢了!罢了!我可不信你这假惺惺儿了!就止嘴里说的好听,只怕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了,有了恩爱夫妻也不顾患难夫妻了!」公子道:「你这话那里说起?」他道:「那里说起?就从昨日夜里说起。你如果没这心事,昨夜怎么好端端的说梦话,会叫起人家来了?真个的,这么大人咧,还赖说是睡婆婆叫的不成?」
张姑娘这句话,公子倒有些自己犹疑。何也呢?一个人要吃多了,咬牙、放屁、说梦话,这三桩事可保不齐没有,还带著自己真会连影儿不知道。他便心想:「或者偶然睡里模模糊糊梦见当日能仁寺的情由,叫出口来,也定不得。」便连忙问了一句,说:「我叫谁来著?」张姑娘道:「你叫的是何姑娘,叫的还是『我那有情有义的十三妹姐姐』呢!」公子当著一屋子的丫鬟仆妇,满脸不好意思,摇著头道:「荒唐!荒唐!你奚落我也罢了,那何玉凤姐姐待你也算不薄,怎生的这等轻薄起他来?」张姑娘道:「你梦里轻薄他使得,我说一声儿就错了?要你护在头里,倒是我荒唐了?」公子道:「益发荒唐之至!此所谓既荒且唐,荒乎其唐,无一而不荒唐者也!」
说到这里,恰好丫鬟点上灯来,放在炕桌儿上。张金凤姑娘便一只胳膊斜靠著桌儿,脸近了灯前,笑道:「你果然爱他,我却也爱他,况且这句话我也说过。莫若真个把他娶过来罢,你说好不好?」公子道:「可了不得了!这个人今日大概是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他道:「我倒是在这里『醒眼观醉眼』,只怕你倒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那句的下句儿罢!」
公子听了这话,心下有些不悦,说道:「岂有此理!你我向来相怜相爱,相敬如宾,就说闺房之中甚于画眉,也要有个分寸,怎生这等的乱谈起来!况且,那何玉凤姐姐救了你我俩人性命,便是救了你我父母的性命,父母尚且把他作珍宝般爱惜,天人般敬重!又何况人家现在立志出家,他也是为他的父母起见!无论你这等作践他,大伤忠厚。这话倘被父母听见,管取大大的教训一场,我看你那时颜面何在!」张姑娘道:「你们作事瞒得我风雨不透,我好意体贴你,怎么倒体贴得不耐烦了呢?况且,你知道他是立志出家,我只知道他『家』字这边儿还得加上个『女』字旁儿,是立志出『嫁』,也没甚么作践他的去处呀!」公子道:「你不要真是在这里作梦呢罢?不然那里来这些无影无形的梦话!」
张姑娘含著笑,皱著眉,把两只小脚儿点的脚踏儿哆哆哆的乱响,说:「听听,你把媒人都求下了,怎么还瞒我,倒说我是无影无形的梦话呢?」公子见他这样子说的竟不像顽话,忙正色道:「媒人是谁?我怎么求的?」张姑娘道:「媒人是舅母。初一那一天,舅母过来拜佛,你瞒了我求的舅母,有这事没有?」公子听了,不禁哈哈大笑道:「我说是梦话,不想果是梦话!那日舅母过来,我闲话里提起玉凤姐姐,舅母说:『我这个干女儿都好,就只总忘不了他那进庙的念头。』我便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是人生大礼。那男子无端的弃了五伦去当和尚,本就非圣贤的道理,何况女子!拿他这等一个人,果然出了家,佛门中未必添一个护法的大菩萨,人世上倒短一个持家的好媳妇。舅母既这等疼他,何不劝他歇了这个念头,再合父母商量商量,给他说一个修德人家读书种子,倒是场大功德。……』」
张姑娘不容他说完,便道:「如何?如何?我说我听见的这话,断不是无因!我只请教,他佛门中添个大菩萨不添个大菩萨与你何干?人世上短一个好媳妇不短个好媳妇又与你何干?你说的那修德之家,难道咱们家还算不得个德门?岂不是暗指咱们家么!你说的那读书种子,难道你还算不得个念书的?岂不是意在你自己吗!况且好端端舅母并不曾合你提起他来,你又去问他作甚么?替他求那些人情作甚么?你倒说说我听!」
公子被他问的张口结舌,面红过耳,坐在那里只管发怔。
怔了半晌,忽然的省悟过来,说道:「哦,是了!我这才明白了!这一定是那天我合舅母说话的时候,不知那个丫头女人们在跟前听见,没的在大奶奶跟前献勤儿了,来搬弄这场是非。你我好家居,此风断不可长!等我明日查出来,一定回明母亲,将那人重重责罚一顿板子!便是你,此后也切切不可受这班小人的愚弄!」
张姑娘道:「好没意思!你我屋里说顽儿话,怎么惊动起老人家来了?你且莫著恼,也不用著这等发急,咱们好商量。假如我此刻便求了父母,把他娶过来,你要不要?」公子只是腹内寻思那传话人是谁,默默不答。张姑娘又问:「到底要不要?说话呀!」公子道:「你今日怎么这等顽皮惫赖起来?我不要!」张姑娘道:「你为甚么不要?说个道理出来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