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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虚吃惊远奏阳关曲 真幸事稳抱小星禂(第3页)

当下安公子只觉心里还有许多话要说,无奈他只坐了这一刻的工夫,便见他老师那里住了这部里画稿,便是那衙门请看折子;才得某营请示挑缺,又是某旗来文打到;接著便是造办处请看交办的活计样子,翰林院来请阅撰文;还有某老师交题的手卷,某同年求写的对联;此外并说有三五起门生故旧从清早就来了,却在外书房等著求见。安公子见老师实在公忙的很,不好再往下絮烦,只得告辞。一路回到下处,便忙著打发小厮回家回明太太,并叫戴勤来,打发他上山东禀知老爷,忙了半日。一宿无话。

次日,起早上去谢恩,头起儿就叫的是他。及至进去,碰头谢了恩,圣人开口第一句便提的是记得他是某科从第八名提到第三名点的探花,跟著降了几句温谕,仍叫第二日递牌子。一时军机大人下来,他迎上去见。大家又给他道喜,说:「你见面甚妥,有旨意赏加了副都统衔了。等述下旨来,换了顶子,明日还得预备谢恩。」这位爷经这等一提,又提的有些热起来。

列公,你看人生在世,不过如此。无非是被名利赚,被声色赚,被玩好赚,否则便是被诗书赚,被林泉赚,被佛老赚,自己却又把好胜、好高、好奇一切心去受一切赚,一直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当不起一切不来赚他,他便想上赚也无处可上,那便热不来了。安公子此时才遇著些小的一个钉子碰碰,此后正有偌大的一把枣儿嚼嚼,你叫他怎得不热?

闲话休提,话转三叉,踅回来再讲安太太。讲到安太太这面,这件事真好比风中搅雪,这回书又不免节外生枝。列公便好留心看那燕北闲人怎生替他安家,止风扫雪,逗节成枝,出那身臭汗了。

却说安公子赴园这日,太太见老爷、公子都不在家,恰好那两日张亲家太太又在家里害暴发火眼,那个长姐儿又儿犯了他月月肚子疼的那个病。太太吃过早饭无事,便合舅太太带了两个媳妇四家斗牌。看看斗到晌午以后,忽见张进宝带了公子一个跟班的小厮,叫四喜儿进来,回说:「奴才大爷从园子里打发人来回太太,说奴才大爷赏了头等辖,放了乌里雅苏台的参赞大臣了。」安太太听了,只唬得扔下牌,「啊」的一声。舅太太接著也道:「嗳哟,这是怎么说!」金、玉姊妹两个里头,那何玉凤听了「乌里雅苏台」五个字,耳朵里还许有个影子,只在那里愣愣儿的听;到了张金凤,更不知这是山南海北,还道:「怎么也没个报喜的来呀?」

安太太此时是已经吓得懵住了,只问著舅太太说:「这乌里雅苏台可是那儿呀?」舅太太道;「喂,姑太太,你怎么忘了呢?家里四大爷当日不是到过这个地方儿吗!」安太太这才想起来,说道:「嗳哟,天爷!怎么把我的孩子弄到这个地方儿去了呢!再说,他好好儿的作著个文官儿,怎么又给个辖呢?这不顶发了他了吗!这可坑死我了!」说著,便眼泪婆娑的抽搭起来。

金、玉姊妹见婆婆这个样子,也由不得跟著要哭。舅太太忙劝道:「你们娘儿三个且别尽管哭哇,到底问问那个小子,怎么就会出了这么个岔儿?再外甥打发他来,还有甚么说的呀?」他只管是这等劝著,他却也在那里拿著小手巾儿擦眼泪。

安太太这才详细问了问那个小厮。他便把公子叫他回太太今日怎的在海淀办折子,预备明日谢恩,不得回来,并叫叫戴勤去,吩咐他到山东去见老爷,以至大爷还说叫告诉二位奶奶再打点几件衣裳叫他带回海淀去的话,回了一遍。太太一面吩咐去传戴勤,一面便叫金、玉姊妹两个回家去打点衣裳。一时戴勤来了,四喜儿取的衣裳包袱也领下来了,太太便吩咐他两个:「快去罢。」并说:「告诉大爷,明日谢下恩来,没事务必就回家来见见我。」

二人领命去后,金、玉姊妹两个依就过上房来。安太太见他姊妹一个哭的眼睛红红儿的,一个还不住的在那里擦眼泪,自己不禁又伤起心来。舅太太又说道:「姑太太,你别尽著这么著,外甥是说是出口,到底算升了一步,两三年的工夫也就回来了。再说,大喜的事,这么哭眼抹泪的,是为甚么呢!」

安太太未曾说话,先长出一口气,说道:「嗳!大姐姐,你那里知道我这心里的苦楚!你没见你妹夫,是作了一任芝麻大的外官儿,把个心伤透了。平日我们说起闲话儿来,我只说了句『咱们这就等跟著小子到外头享福去罢』,你听他这话么,头一句就是『那可断断使不得』!他说:『一个人教子成名是自己的事,到了教得儿子成了名了,出力报国是儿子的事,这不是老子跟在里头搅得的。一跟出去,到了外头,凭是自己怎么谨慎,只衙门多著个老太爷,便带累的了儿子的官声。』大姐姐,你只听这话,别说是乌里雅苏台,无论甚么地方,还想他肯跟出小子去吗?他一个不出去,我自然不好出去。我不出去,这个玉格我倒舍得。甚么原故呢?一则呢,小子也这么大了;再说,既是皇上家的奴才,敢说不给皇上家出苦力吗?就只我这俩媳妇儿,热厮忽喇儿的,一时都离开我,我倒有点儿怪舍不得的。」说著又哭了,招的两个媳妇益发哭个不住。

舅太太是个爽快人,看了这样子,便道:「你们娘儿们不是这么个闹法儿!你们家这不现放著俩媳妇儿呢吗,留一个,去一个,一桩事不就结了?也有娘儿三个尽著这么围著哭的?难道哭会子就算不上乌里雅苏台了罢?」安太太那片疼儿女的心肠,是既不愿意自己离开两个媳妇儿,又不愿意俩媳妇之中有一个离开儿子,听了这话,只是摇头。

不想这话倒正合了金、玉姊妹两个的意思。你道为何?原来他两个这阵为难,一层为著不忍看著夫婿远行,一层也正为著不忍离开婆婆左右,并且两个人肚子里还各各的有一桩说不出口来的事。一时听了舅太太这话,那何小姐性急口快,便道:「娘这话也说的是。那么著,我就在家里服侍婆婆,叫我妹妹跟了他去。」张姑娘道:「自然还是姐姐跟了他去好。姐姐到底比我有点本事儿,道儿上走著还便利些儿。这么大远的个道儿,再带上这么个我,越发叫他受了累了。」何小姐听他这话说得近理,一时找不出句话来驳他,急的肚里的那句话可就装不住了,只见他把脸一红,低著头说道:「瞧这妹妹!你难道不知道我坐不得车吗?」安太太听了这话,明白是何小姐有了喜了,自己有信儿抱孙子了,才觉有些欢喜。将要问他,张姑娘肚子里的那句话也装不住了,说:「姐姐这话!姐姐坐不得车,难道我又坐得车吗?」

列公,你看,这等一个「扛七个打八个」的何玉凤,「你有来言我有去语」的张金凤,这么句「嫁而后养」的话,会闹得嘴里受了窄,直挨到这个分际,还是绕了这半天的弯儿,借你口中言,传我心腹事,话挤话,两下里对挤,才把句话挤出来!

安太太听得俩媳妇一时都遇了喜,满心欢喜,只悔知道得晚了,便说道:「你瞧瞧!你们这俩人,也有这么个大喜的信儿会憋著不早告诉我一声儿,直到这时候,憋得十分十沿儿了才说出来的?」说著,这才问:「多少日子了?」一面又抱怨俩嬷嬷说:「这俩老东西,怎么也不先透给我个信儿呢!」当下便要叫来发作他两个几句。何小姐是怕他两个得不是,忙说:「他们上月就要上来回婆婆的。我合妹妹商量,想著知道是不是呢,就吵吵,索兴等过些日子再说罢;谁知这个月俩人又都……」说到这里,脸一红,只瞅著张姑娘笑。张姑娘也只剩了羞的扭过脸去暗笑。安太太此时乐得只不错眼珠儿的望著他两个。又嘱咐说:「这可得小心点儿。第一不许冷的热的胡吃,轻的重的混动,走道儿总叫个人儿招呼著点儿,倒得常活动活动。」

正嘱咐著,只听舅太太合他两个说道:「怪事!你们两有个甚么事儿从没瞒过我,怎么这件事两人都嘴严的这个分儿上呢!」安太太也说道:「俩媳妇儿呢,还罢了,还说脸上有个下不来。我只可笑我们玉格这个傻哥儿,眼看著这就要作哥儿的爹了,也这么傻头傻脑的不言语一声儿!」正在一头笑著,忽然又把眉一皱,就说:「站住!先别乐大发了!这一来,咱们娘儿们不是都去不成了么?把我们这个傻哥儿一个人儿扔在口外去,可交给谁呀?这事情可不是更累赘了吗?」说罢,只皱了眉歪著头儿在那里呆想。呆了半日,忽然说道:「这可也就讲不得了,只好我跟了他去罢!只求大姐姐合张亲家母在家里好好的给我招呼著我这俩媳妇儿!」金、玉姊妹两个听得依然得离开婆婆,更是不愿意。才要说话,早听舅太太嚷起来了,说道:「喂!姑太太,你这是甚么话呀?你把我留在你家招护著外外姐姐使得,你叫我合你们那个老爷怎么过得到一块子呀?」他婆媳一想,这话果然行不去,一为难,重新又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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