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虚吃惊远奏阳关曲 真幸事稳抱小星禂(第8页)
连忙搁下烟袋,拿起半碗儿冷茶来漱了漱口,才待上去打听打听,只见一个女人迎头跑来,一叠连声儿的说:「老爷叫!」
他此刻正因老爷耽误了他的事,心里有些不大耐烦老爷,听得叫他,一面叨叨说:「老爷好好儿的又叫我作甚么呢?」一面便梗著个脖子往上屋里来。将来到上屋,只见舅太太合老爷、太太一处坐著,大爷、二位奶奶都在跟前侍立,几个大丫头也一溜儿伺候著,外间还有许多女人们在那里听差,黑压压的挤了半屋子。
他将进屋门儿,太太就告诉他说:「老爷这儿叫你,有话吩咐你呢。听著。」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便听老爷吩咐道:「你大爷现在出外,你二位大奶奶同时遇喜,不便坐车远行。
大爷身边一时无人伺候,你二位大奶奶在我跟前讨你去给大爷作个身边人。我因平日看你也还稳重,再又是自幼儿伺候过大爷的,如今就给你开了脸,叫你服侍了他去。此后你却要知你二位奶奶的恩典,听你二位奶奶的教训,刻刻知足自爱。不然,你可知道子妾合儿媳不同,我是有家法的。」安太太一旁听了这话,又怕决撒了事情,又怕委屈了丫头,正要把老爷方才这话从头儿款款儿的说一遍给他听。只见他也不说长,也不问短,也不磕头,也不礼拜,只把身子一扭搭,靠在一扇隔扇跟前,拿绢子捂了脸,就「呜儿呜儿呜儿」的放声大哭起来了。
安太太生怕老爷见怪,忙道:「丫头,不许!这是怎么说?老爷这儿吩咐你话么,怎么不知道好好答应呢?无论你心里怎么委屈,也是等老爷吩咐完了,慢慢儿的再回呀。也有就这么长号儿短号儿哭起来的?这可不像样儿了!」金、玉姊妹素日本就待他最好,此刻见是他们屋里的人了,越觉多番亲热。俩人只围著他悄悄儿的劝他,呱咭说:「你瞧,老爷、太太这个样儿的恩典,又是这么大喜的事,你还有甚么委屈的地方儿呢?有甚么话只好好的说,快别哭了。」他娘儿三个当下就这等一递一句的劝了个不耐烦,问了个不耐烦。无奈这里只管说破唇皮,万转千回,不住口儿的问,他那里只咬定牙根,一个字儿没有,不住声儿的哭。
列公,你道他这一哭,可不哭得来没些情理么?却不道其中竟自有些情理。岂不闻语云:「人各有志,不可相强。」便是妇人女子的志向,也有个不同。有的讲究个女貌郎才,不辞非鸦非凤;就有讲究个穿衣吃饭,只图一马一鞍的。何况这长姐儿还是从前因为他妈给他择婿决意不嫁,说过这一辈子刀搁在脖子上也休想他离开太太,甚至太太日后归西他还要跟了去当女童儿的个人呢!要据他这番志向而论,莫讲是安老爷吩咐要把公子安龙媒给他作乘龙婿,便是佛旨纶音要把他送到龙宫去作个龙女,也许万两黄金买不动他那个「不」字儿!话虽这等说,但是他果然要不鼻子底下带著嘴,此时正不妨大庭广众侃侃而谈,请老爷看看他这个心是何等的白日青天,听听他这段话是何等的光风霁月,便是老爷又其奈他何?怎的就委屈到一个字儿没有,只不住声的哭起来?这个情理又在那里呢?
噫嘻!原来他这副眼泪不是委屈出来的,正是感激出来的。你道感激怎的倒会感激的哭起来?在位的如果不信,只看在朝的那班大臣,偶然遇著朝廷施恩,放个好缺,那谢恩折子里必要用「感激涕零」这四个字。这长姐儿心里想这个缺,想了也不是一天半天儿了,苦的是想不到手;待说仗著上头平日待的那点分儿,借著告奋勇求个恩典,说「奴才情愿巴结这个缺」,其实不是个甚么巴结得的缺,一时又求不出口。不想正在个想不到手、求不出口的当儿,梦也梦不到老爷忽然出其不意的当著阖家大众冠冕堂皇这么一破格施恩,恰恰的放的这个缺正是他平日想不到手、求不出口的那个好缺。人谁没个天良?这有个不感激到二十四分的吗!「感激」的过了头儿了,那「涕零」自然也就过了头儿了,所以他就「呜儿呜儿呜儿」的放声大哭起来了。这正是个天理人情。人家心里正在那里一团的天理人情,感激还感激不过来呢,旁边儿的人只一个劲儿的问他说有甚么委屈,这句话却叫他怎的个答应法?所以只急得他心里好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时越著急越没话,越没话越要哭。
只是安老爷那个方正脾气,那里弄得来这些勾当?见他这样,登时勃然大怒,把桌子一拍,喝道:「唗!你这妮子,怎的这等不中抬举!我倒问你,你这委屈安在?」他见老爷动了气了,当下从著急之中未免又上点害怕,心下暗想说:「这一来倒不好了!别的都是小事,老爷那个天性,倘然这一翻脸,要眼睁睁儿的把只煮熟了的鸭子给闹飞了,那个怎么好?俗语说的:『过了这个村儿,没这个店儿。』我这一辈子可那儿照模照样儿的再找这么个雪白粉嫩的大河鸭子去?」他想罢,便连忙跑到老爷跟前,双膝跪倒,说:「求老爷先别生气,容奴才慢慢儿的回。圣明不过老爷,老爷替奴才想想,老爷施的这是甚么样儿天高地厚的恩,奴才打那头儿说的上『委屈』来?就算老爷委屈了奴才罢,主儿就是一层天,天牌压地牌的事,奴才就委屈,又敢说甚么?」安老爷还在那里瞪著双眼睛问他说:「然则你哭著何来呢?」他被老爷这一问,越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偷眼瞅著太太,瞅了半日,这才抽抽搭搭的说道:「奴才想著是这一跟出去,别的没甚么,奴才怪舍不得奴才太太的。」
嗯!你瞧,人家原来是为舍不得太太所以如此!至于那层儿,敢则是不劳老爷费心,他心里早打算「这一跟出去」上头了!只是这句话,人心隔肚皮,旁人怎猜得透!倒累老爷发了这场大怒,太太枉著了会子干急。好在他老夫妻二位的性情都吃这个。老爷听了这话,立刻怒气全消,倒点了头,望著太太说道:「照这等看起来,他这副眼泪竟自是从天性中来的,倒也难得。」太太这个当儿是听他说了句「舍不得太太」,早已眼泪汪汪的那儿从袖口儿里掏小手巾擦眼泪,一面又要手纸擤鼻子。听老爷这等说,便勉强笑道:「甚么天性啊,竟是他娘的在这儿糊涂蛮缠骚搅呢!」因又望著他说:「这一来,不是才如了你的愿,一辈子不离开我了吗?可还哭起是他娘的甚么呢!」
却说长姐儿此时是好容易在老爷跟前把一肚子话倒出来了,不哭了,及至方才见太太这一哭,又惹得他重新哭起来。
你道他这一哭又为甚么?原来他心里正想到:「二位大奶奶只管是这么讨了,老爷只是这么赏了,我的话可也只管这么说了,可还不知我们这位老佛爷舍得放我舍不得放我呢?」及至见太太一哭,他只道果然是太太舍不得放他,觉得这事还不大把稳,又急得哭起来。紧接著听太太后来这两句话,他才知敢是太太也有这番恩典。心里一痛快,不觉收了眼泪,「嗤」的一笑,立刻头就不晕了,心宽体胖,周身的衣裳也合了折儿了。金、玉姊妹两个见了,满心欢喜,便叫他站起来,带他给老爷、太太磕了头。他这一乐,乐得忙中有错,爬起来慌慌张张的也给舅太太磕了个头。舅太太说道:「哟!你这孩子可是迷了头了,这又与我有甚么相干儿呀!」他一面磕著头,嘴里还说:「都是一个样儿的主子。」舅太太听了,好不欢喜。那知他这个头磕的一点儿不迷头,他心此时早想到此番跟了舅太太出去,是个耳鬓厮磨,先打了个「小大姐儿裁席子。--闲时置下忙时用的」的主意呢!
话休饶舌。却说安太太见他给舅太太磕过头,便叫他给公子磕头。他答应了一声,早花飞蝶舞一般过去,朝著公子插烛也似的磕下头去。公子此时心里一来不安,二来有些发讪,三来也未免动了点儿「贤贤易」,只满脸周身闹了个难的神情儿,共总没得甚么话。那长姐儿早磕完了头站起来,他此时也用不著老爷、太太再说了,便忙过去给二位大奶奶磕头。他姊妹两个受完了,一个人拉著他一只手,说道:「这可是老爷、太太的恩典,你往后可得好好儿帮著我们孝顺老爷、太太。这一出去,再好好儿的服侍大爷,老爷、太太就更喜欢了。」
当下安老爷便望著两个媳妇,指著长姐儿说道:「这妮子从此便是你们屋里的人了,你两个就此带他去罢。」太太一听老爷这话,急了,忙说:「老爷,这是甚么话呀?倒底也让我给他刷洗刷洗,扎裹扎裹;再者,也得瞧个好日子。也有就这么个样儿带了去的?」无奈老爷此时只说:「这个丫鬟既然给了儿子,立刻就算有了名分了,在此不便。」太太急得没法儿,又不好无端的倒把他撵到下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