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敦古谊集腋报师门 感旧情挂冠寻孤女(第3页)
家都堵著门坐著呢,不得进去。他一面让茶,一面搭讪著就要同坐。戴勤先站起来
道:「郝老爷,你请治公罢。你在这里,我们不好坐;同你一处坐,主人知道也必
嗔责。茶这里有,郝老爷别费心了。」那典史看这光景,料是打不进去,只得周旋
一阵,把那壶茶送给轿夫喝去了。
却说安老爷见乌大人把人支开,料是有说的。只见他低声道:「门生此来却不专为
这事。现在奉旨到此访察一桩公事,一路也访得些情形,未敢为据,所以来请示老
师。老师知之必确。」安老爷忙问:「何事?」乌大爷道:「此地河台被御史参了
一本,说他怎的待属员以趋奉为贤员,以诚朴为无用;演戏作寿,受贿婪赃;侵冒
钱粮,偷减工料;以致官场短气,习俗颓靡等情,参得十分利害。这事关系甚大,
门生初次奉差,有些不得主意,所以讨老师教导。」
安老爷听了这话,沉了一沉,说:「克斋,这话既承你以我为识途老马,我却有无
多的几句话,只恐你不信。」因说道:「我到此不久,就到邳州高堰署了两回事,
河台的行止,我都不得深知。至于我之被参,事属因公,此中毫无屈抑。你如今既
奉命而来,我以为国法不可不执,国体也不可不顾;察事不得不精,存心却不可不
厚。老贤弟以为何如?」乌大人觉得安老爷受了那河台无限的屈抑,岂无个不平之
鸣?谁知他竟无一字怨尤,益加佩服老师的学识雅度。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
安老爷道:「我可不能看你去,也不便差人到你公馆里,改日长谈罢。」说著,送
到院门,便不望外再送。
却说那山阳县知县得了这个信,早差人禀知河台,说:「钦差在县里合安老爷长谈
。」那河台倒是一惊。才要问话,听得头门炮响,钦差早已到门,连忙开暖阁迎了
出来。见那钦差仍是春风满面,说:「才望了望敝老师,来迟了一步。」说著一路
进来,坐下。可奈他绝口不谈公事,至要紧的话,问的是淮安膏药那舖子里的好?
竹沥涤痰丸那舖子里的真?河台也只得顺著答应一番。因便装著糊涂问道:「方才
说贵老师是那位?」乌大人道:「就是被参的安令。」河台连忙道:「这位安水心
先生老成练达,为守兼优,是此地第一贤员。无奈官运平常,可可的遇见这等个不
巧的事情。现在我们大家替他打算,众擎易举,已有个成数了,不日便可奏请开复
。」乌大人道:「这倒不敢劳大人费心。他世兄已经从京里变产而来,大约可以了
结公事。况且敝老师是位一介不苟的,便承大人费心,他也未必敢领。」河台听了
,大失所望。钦差坐了一刻,便告辞进了公馆。
那时后面官船已到,几位随带司员也赶了来。那些地方官,钦差都请在一处,公同
一见。应酬已毕,少微歇息,吃些东西,早发下一角文书,提河台的文武巡捕、管
门管帐家丁。须臾拿到,便封了门,照著那言官指参的款迹,连夜熬审起来。从来
说:「人情似铁,官法如炉。」况且随带的那些司员,又都是些精明强干久经审案
的能员,那消几日,早问出许多赃款来。钦差一面行文,仍用名贴去请河台过来说
话。
不一时,河台已到,钦差照旧以客礼相待。让坐送茶已毕,便将廷寄并那御史的参
折合他的巡捕、家丁的口供送给他看。河台一看,这才如梦方醒,只吓得他面如金
纸,目瞪口呆。又见上面有「如果审有赃款,即传旨革职,所有南河河道总督即著
乌明阿暂署」的话。他慌忙看完,摘了帽子,向上跪倒碰头,口称他的名字说:「
犯官谈尔音,昏聩糊涂,辜负天恩,但求重重的治罪,并罚锾报效。」原来那时候
有个「罚锾助饷助工」的功令。只因朝廷深知督抚的丰厚,那时的风气淳朴,督抚
也不避丰厚之名,每逢获罪,都求报效若干银子助工助饷,也为图轻减罪名,所以
他才有这番举动。说罢起来,戴上帽子。乌大人道:「请大人具个亲供。便是自认
罚锾,也得有个数目,好据供入奏。」那谈尔音道:「犯官打算竭力巴结十万银子
交库。」乌大人道:「大人的情甘报效,我原不便多言;但是圣意甚严,案情较重
,左右近年的案都有个样子在前头。大人还得自己斟酌斟酌,不可自误。」他答应
了两个「是」,下去写具亲供。
一时,早有首府中军送过印来,乌大人即日拜印接署。便下了一个札子,委山阳县
伺候前印河台大人,这汉话就叫作「看起来了。」这个信传出去,那些绅衿百姓铺
户听得,好不畅快!原来这河台姓谈,名尔音,号钰甫。便有等尖酸的,指了新旧
河台的名号编了一副对联,道是:「月向日边明,日月当空天有眼;玉镶金作钰,
玉金满橐地无皮。」
闲话搁起。却说那谈尔音下去写具亲供,见钦差的话来得严厉,一定朝廷还有甚密
旨。如今报效得少了罢,诚恐罪名减不去;多了罢,实在心上舍不得。心问口,口
问心,打算良久,连那些奇珍异宝折变了,大约也够了。且自顾命要紧,因此上一
很二很,写了二十万两的报效。那乌大人就把案归著了归著,据情转奏。当朝圣人
最恼的贪官污吏,也还算法外施仁,止于把他革职,发往军台效力。不日批折回来
,那谈尔音便忙忙交官项上库,送家眷回乡,剩了个空人儿赴军台效力去了。只是
这些金银珠宝,千方百计才弄得来,三言两语便花将去;当日嫌他来的少,今日转
痛他去的多。也最可怜的是,他见过乌大人之后,不曾等安老爷交官项,早替他虚
出通关,连夜发了折子奏请开复,想在钦差跟前作个大大的情面。也是发于天良,
要想存些公道。只是迟矣,晚矣!
却说安太太那边,自从张金凤进门之后,在安太太是本不曾生得这等一个爱女,在
张姑娘是难得遇著这等一位慈姑。
彼此相投,竟比那多年的婆媳还觉亲热。那张老夫妻虽然有些乡下气,初来时众人
见了不免笑他;及至处下来,见他一味诚实,不辞劳,不自大,没一些心眼儿,没
一分脾气,你就笑他也是那样,不笑他也是那样。因此大家不但不笑他,转都爱他
敬他。虽是两家合成一家,倒过得一团和气。
这日安老爷收到乌大爷的帮项,即日把文书备妥,如数交纳,照例开复。又因此地
正在官场有事,自己不好出去,便告了两个月病假。早有公子领著家人们预备轿马
前来。这老爷离了土地祠,来到聚合店。安太太迎了出来。老夫妻本来伉俪甚笃,
更兼在异乡同患难,又想到公子这场落难,彼此见了,十分伤感。亏得公子一旁极
力劝慰方住。安太太便叫媳妇出来拜见。安老爷一看,又叫他近前来细看一番,因
向太太道:「我告诉玉格的话,想来都说到了,不必再说。这个孩子天生的是咱们
家的媳妇儿!等著消停消停,就给他们办起这件喜事来。」安老爷不吃烟,张姑娘
便送上一碗茶来。
一时,亲家太太也来相见。这亲家太太可不是那两日的亲家太太了,也穿上裙子了
,好容易女儿劝著把那个冠子也摘了。见了安老爷,拜了两拜,口里说:「好哇,
亲家!俺们在这里可糟扰了!」安老爷也合他谦了几句。人回:「亲家老爷进来了
。」安老爷迎进来,见礼归坐,著实谢了谢他途中照应公子。张老道:「亲家,不
要说这话。我的嘴笨,也说不上个甚么来。咱都是一家人,往后只有我们沾光的。
就只一件,我在家负苦惯了,这几天吃饱了饭,竟白呆著就困了。亲家,这不是你
来家了吗?有啥笨活,只管交给我,管作的动;不的时候儿,这大米饭老天可不是
叫人白吃的。」
安老爷听了道:「就是这样。如今我第一桩大事,就是你这个女婿。他只管这么大
了,还得有个常人儿招护著。这几日里边有个媳妇,不好叫他在里头不周不备,我
可就都求了亲家了。」张老爷连忙答应。安太太道:「这几天就多亏了亲家老爷疼
他。」一句话没完,张太太话来了,说:「啥话呢,疼闺女有个不疼女婿的!」大
家正说到热闹中间,人回:「河台乌大人来拜。」把个张老夫妻吓得往外藏躲不迭
。一时锣呜导喝,乌大人已到店门。安老爷说:「请进来坐罢。」说著,便迎了进
来
。那乌大人先给师母请了安,然后又合公子叙了一向的阔别。提到前任谈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