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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践前言助奁伸情谊 复故态怯嫁作娇痴(第2页)

安太太忙问:「亲家,你那里去?」他也不理。张姑娘随后赶到帘子跟前,往外一看,原来他头南脚北跪在当院子里碰头呢。只听他咕咚咕咚把脑袋碰的山响,说道:「神天菩萨,这可好了!」说著,站起来,踅身又进了屋子,对著那神主也打著问讯,磕了阵头,说:「哎!这都是你老公母俩有灵有圣啊,我多给你磕俩罢!」大家看了,无不要笑。姑娘心里却是更觉不安。定了一定,安太太便道:「快著先叫人请你公公合九公去罢,这老弟兄两个不知怎样惦著呢!」

正说著,只听窗外哈哈大笑,正是邓九公的声音,说道:「不用请,不用请,我们在此听得多时了。好一个能说会道的张姑娘!好一个听说识劝的何姑娘!这都是我们老弟合二妹子你二位的德行,我这荡没白来了!我们姑娘呢,这还不当见见你这位旧伯伯新公公吗?」

原来此时姑娘见张老合褚一官都跟进来,人多有些害羞,躲在人背后藏著,褚大娘子忙拉他出来。他便同褚大娘子过去,低头不语的在公公跟前拜了下去。安老爷道:「媳妇起来。

你看,这才是天地无私,姻缘有定。我今日才对住我那恩师、世弟。」因合太太说道:「太太,我家有何修持,玉格有多大造化,上天赐我家这一双贤孝媳妇!」太太道:「这也都是一定。老爷可记得当日出京的时候说的话?说:『将来娶个媳妇,不在乎富室豪门,只要得个相貌端庄、性情贤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他是南山里的、北村里的都使得。』不想今日之下得了这样相貌端庄、性情贤慧的一对儿、真个一个南山里的,一个是北村里的。老爷看这两个孩子,还愁他不会持家、不能吃苦么?」老爷道:「是呀,我倒不曾想到这里。」

因把当日卜三爷给公子提亲不得成的话,告诉了邓九公一遍。

邓九公道:「姑娘,你听听,万事由不得人哪!你不信,只看头上那位穿蓝袍子的,他是管作甚么儿的呢?你瞧,如今师傅是把你的终身大事说成了,我同你大姐姐我们爷儿俩还有点臊脸礼儿,给姑娘垫个箱底儿,不值得给你送到跟前来,我才托了我们张老大,都给上了抬了。咱爷儿俩可有句话讲在头里,你可不许不收我的。原故?自从咱爷儿俩认识以后,是说你算投奔我来了,你没受著我一丝一毫好处,师傅受你的好处可就难说了,都搁在一边子;只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替我打倒海马周三那回事,那就算你在世街路上留了朋友,俊了师傅了!讲到那一万两银子,原是我憋一口气同海马周三赌赛的,你既赢了他,我把这银子转来送你,你受之当然。白说咧,你不要我的!及至你偶然短住了,咱爷儿俩的交情,就说不到个『借』字儿『还』字儿,通共一星子半点子,你才使了我三百金子,这算得个甚么儿?归齐不到一个月,你还转著弯儿到底照市价还了我了。姑娘,在你算真够瞧的了!你想,师傅九十岁的人,我这脸上也消消的不消消的?今日之下,好容易碰著你这桩事了,多了师傅也举不起,一千金子,姑娘添补个首饰,一万银子,姑娘买个胭脂粉儿。余外还有绣缂呢雨绸缎绫罗,以至实漏纱葛夏布都有,一共四百件子。这也不是我花钱买来的,都是这些年南来北往那些字号行里见我保得他全镖无事,他们送我的,可倒都是地道实在货儿,你留著陆续作件衣裳。如今没别的,水过地皮湿,姑娘就是照师傅的话,实打实的这么一点头,算你瞧得起这个师傅了。不然你又讲究到甚么施恩不望根的话,不收我的,师傅先合你噶下个点儿(噶下个点儿:意为赌个誓儿。):师傅这荡来京,叫我出不去那座彰义门!」安老爷连忙道:「老哥哥,你这是怎么说!」

邓九公满脸发烧,两眼含泪的道:「老弟,你不知道愚兄的窝心,我真对不住他么!」褚大娘子道:「他老人家这话说了可不是一遭儿了,提起来就急得眼泪婆娑的,说这是心里一块病。大妹子,你如今可好歹不许辞了。」

列公请看,世上照邓老翁这样苦好行情的固然少有,照何小姐那样苦不爱钱的却也无多。讲到「受授」两个字,原是世人一座「贪廉关」,然而此中正是难辨。伯夷饿死首阳,孟子道他「圣之清者也」;陈文子有马十乘,我夫子也道他「可谓清矣。」上古茹毛饮血,可算得个清了,如终不能不茹毛不饮血,还算不曾清到极处。自有不近人情的一班朋友,无故的妻辟纑,妾织蒲,无故的布被终身,饼饵终日。究竟这几位朋友那个是个人物?降而晚近,又合这班不同:口口说不爱钱,是不爱小钱爱大钱;口口说不要钱,是不要明的要暗的。好容易盼得他大的也不爱、暗的也不要了,却又打了一个固位结主、名利兼收、不须伸手自然缠腰的算盘,依然逃不出一个「贪」字。所以说:「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大慝。」便是老生常谈,也道是:「不要钱原非异事,过沽名也是私心。」又道是:「圣贤以礼为书,豪杰惟情自适。」

何小姐原是个性情中人,他怎肯矫同立异?只因他一生不得意,逼成一个激切行迳,所以宁饮盗泉之水,不受嗟来之食。到了眼下,今非昔比,冤仇是报了,父母是葬了,香火烟缘是不绝了,终身大事是妥当了,人生到此,还有甚么不得意处?更兼邓九公合他有个通财之谊,掯子上送了这等一分厚礼,岂有个大仪全璧的理?只为的是帮箱的东西,不好谢出口来。安太太怕羞了他,便接口道:「九大爷合大姐姐大远的来了,还这么费心,明日叫媳妇一总磕头罢!」邓九公这才掀髯大乐。

说著,只听厢房里的钟打了十一下了。安太太道:「老爷,可得让九哥合大姑爷吃饭了。」邓九公道:「实不相瞒,方才你们说话这个当儿,我两个同张老大、女婿、大姪儿都在这厢房里鸦默雀静儿的把饭吃在肚子里了。我们老弟怕我误事,他一口酒也不许我喝,这回来可痛痛的喝一场罢了。」说罢,又呵呵大笑道:「姑娘,你这头儿的事师傅算张罗完了,我可得替我们老弟那头儿张罗去了。」安老爷便陪了他,同张、褚二人往前边去不提。

安太太这里也要到前边张罗事情去,便约褚大娘子过去吃饭。褚大娘子因要合姑娘盘桓盘桓,就等著送亲,因说:「我这里合他娘儿们就吃了,省得回来又过来。」安太太道:「要姑奶奶在这边帮著,我更放心了。」因合张太太道:「亲家,这边小厨房里预备著饭呢,我那里有给媳妇包下的馄饨,里头单弄的菜,回来叫人送过来。亲家,可叫他多吃点儿,闹了这半天了。」张太太一一答应。安太太便别过褚大娘子,把张姑娘留下,又吩咐何姑娘说:「外边有人,不用出来。」才带著一群仆妇丫鬟往那边去。大家送到院子里,媳妇提补婆婆这件,婆婆又嘱咐媳妇那件,半日还谈不完。

这个当儿,只剩姑娘一个人儿在屋里,心下想道:「我自从小时候就跟父母在任上,关在衙门里,也走不著个亲友,凡这些婚嫁的喜事,我从没经过。瞧不得我在能仁寺给人家当了会子媒人,共总这女孩儿出嫁是怎么桩事,我还闷沌沌呢!

自从去年见他们,算叫他们把我装在坛子里,直到今日才掏出来。今日轮到我出嫁了,我到了人家,我该怎么著,该说甚么?--这都是褚大姐姐合小金凤儿两个闹的。再说,我这不出嫁的话,我是合我干娘说了个老满儿,方才他老人家要在跟前儿,到底也知道我是叫人逼的没法儿了,偏偏儿的单挤在今日个家里有事,等人家回来,可叫我怎么见人家呢?」

越想,心上烦闷起来。可煞作怪,不知怎的,往日这两道眉手一拧,就琐在一块儿了,此刻只管要往中间儿拧,那两个眉梢儿他自己会往两边儿展;往日那脸一沉,就绷住了,此刻只管往下瓜搭,那两个孤拐他自己会往上逗。不禁不由就满脸的笑容儿,益发不得主意。想了半日,忽然计上心来,说:「有了,等我合他们磨它子,磨到那儿是那儿!」

说书的这话却不是大离话。请看人生在世,到了儿女伤心英雄短气的时候,那满怀的茹苦吞酸,真觉人海茫茫,无可告语。忽然的有人把他说不出的话替说出来了,了不了的事给了了,这个人还正是他一个性情相投的人,那一时喜出望外!到了衾影独对的时候,真有此情此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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