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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践前言助奁伸情谊 复故态怯嫁作娇痴(第4页)

原来姑娘自遭颠沛,埋首风尘,并不知著意脂粉;接著守制一年,更是无心修饰。这番经舅太太在旁一一的调停指点,匀粉调脂,修眉理鬓,妆点齐整,自己照照镜子,果觉淡白轻红,而且香甜满颊。舅太太道:「好看了。可叫妹妹给你梳头罢。」姑娘道:「我不叫他梳,还是娘给我梳罢。」舅太太道:「今日的头娘可上不得手了。」说著又「嗳」了一声,便向褚大娘子道:「我只恨我一个好好儿的人,怎么到了这些事上就得算个没用的了呢!」说著,眼圈儿便有些红红儿的。这位舅太太也就算得个「老马嘶风,英心未退」了。

却说这桩喜事原来安老爷不喜时尚,又憋著一肚子的书,办了个「参议旗汉,斟酌古今」。就拿姑娘上头讲,便不是照国初旧风,或编辫子,或扎丫髻;也不是照前朝古制,用那凤冠霞披。当下张姑娘便尊著公婆的指示,给他梳了个蟠龙宝髻,髻顶上带上朵云宝盖,髻尾后安上璎络莲地,髻面上盖上镶珠嵌宝梁儿,两旁插上七星流苏,关上珍珠对挑,后是同心如意,前是富贵荣花,耳上两个硬红宝石坠子。一时,姑娘便觉头上多了好些累赘。张姑娘晓得姑娘是个不会静坐一刻的,恐他把首饰甩掉了,先用个大红头罩儿给他拢上。拢好了,姑娘对镜一照,忽然笑了一声。张金凤在背后从镜子里看见,说道:「姐姐这一笑,我猜著了,我猜准是想起在能仁寺从房上跳下来打扮的那个样儿来了。」姑娘也从镜里合他说道:「你怎么这么讨人嫌哪!」

梳妆已罢,舅太太便从外间箱子里拿出一个红包袱来,道:「姑娘,把里衣儿换上。」说著,自己打开,放在炕里边。

姑娘一看,原来里面小袄、中衣、汗衫儿、汗巾儿,以至抹胸、膝裤、裹脚、襻带一分都有,连舅太太亲自给他作的那双凤头鞋也在里头。姑娘道:「我怎么日前换了衣裳又叫换衣裳啊?」舅太太道:「啐呀!你给我换上罢。」说著,又给他放下玻璃帘儿来。姑娘无法,只得咕嘟著嘴背过脸去,解扣松裙,在炕旮旯里换上。一面低头系著汗巾儿,不觉嘴里又叨叨出一句话来,说:「我说呢,好好儿的洗了没两天儿的脚,前日又叫人洗脚作甚么呢。」惹得大家抿嘴而笑。舅太太笑道:「我们这个姑娘,说他没心眼儿,甚么事儿都留心;说他有心眼儿,一会价说话真像个小傻子儿!」

且住!姑娘这半日这等乱糟糟的,还是冒失无知呢,还是遇事轻喜?都不是。天下作女孩儿的,除了那班天日不懂、麻木不仁的姑娘外,是个女儿,便有个女儿情态,难道何玉凤天生便是那等专讲蹲纵拳脚、飞弹单刀、杀人如麻、挥金如土的不成?何况如今事静身安,心怡气畅,再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怎教他不露些女儿娇痴情态?若果然当此之际,一毫马脚不露,那人便是元奸巨恶,还合他讲甚么性情来!

闲话少说。再整张姑娘见他穿好里衣,便上去给他穿大衣服。因换汗巾儿,又看见那点「守宫砂」,叫舅太太说:「舅母,请过来,看他胳膊上这块真红的好看!」舅太太看了,也点头赞叹不绝,说:「快给人家穿上罢,怪冷的。」张姑娘便打发他一件件的穿好。因是上妆,不穿皮衣,外面罩件大红绣并蒂百花的披风,砂绿绣喜相逢百蝶的裙儿,套上四合如意云肩,然后才带上璎络项圈,金镯玉钏。舅太太太便叫人在下首给他铺了个大红坐褥坐下,说:「这可不许动了。」。

却说姑娘梳洗的这个当儿,外面张老同褚一官早带同这边派定的家人,把那十六抬妆奁送过去。就只送妆的新亲只得张、褚二位,人略少些。那边自然另有一番款待,不必细述。这边才收拾完毕,早听那边「当」一声锣响,喇叭号筒鼓乐齐奏的响起房来。不想闯了个没对儿的姑娘,才听得一声锣响,唬了个两手冰凉,只叫娘拉著。褚大娘子道:「可完了我们的创咧!」舅太太是要过祠堂去等著公子来谢妆,姑娘是苦苦的不放。褚大娘子道:「我同张家妹子俩人跟著你,难道还怕吗?」这舅太太才得脱身,过去看了看,香烛一切早已预备停当。那鼓声也就渐听渐近,一时到了门前,早见马蹄儿声音进了大门,便有赞礼的傧相高声朗诵,念道:「伏以:

满路祥云彩雾开,紫袍玉带步金阶。

这回好个风流婿,马前喝道状元来。

拦门第一请,请新贵人离鞍下马,升堂奠雁。请!」屏门开处,先有两个十字披红的家人,一个手里捧著一彩坛酒,一个手里抱著一只鹅,用红绒扎著腿,捆得他噶噶的山叫。那后面便是新郎,蟒袍补服,缓步安祥进来。上了台阶,亲自接过那鹅、酒,安在供桌的左右厢,退下去,端恭肃敬的朝上行了两跪六叩礼。行著礼,舅太太在旁道:「我替他二位说罢,吉期过近,也没得叫姑娘好好儿的作点儿针线,请亲家老爷、亲家太太耽待,姑爷包含罢!」公子答应著站起来,又回舅太太道:「我父亲、母亲吩咐我,叫给舅母行礼,请舅母到厢房里头坐下受头。」把个舅太太乐得笑逐颜开,说道:「还给我磕头呢,很好!你就这里给我磕罢,我没这些讲究。」公子转过身来,便在舅太太跟前磕下头去。舅太太一面拉他,口里说道:「你又是我的外甥儿,又是我的女婿,我可不合你说客套。姐姐只管比你大两岁,他可傲性儿些儿,你可得让著人家,你要欺负了我的孩子,我可不依你!」公子只得笑著答应了个「不敢」。舅太太又道:「回去先替我道喜罢,咱们的老规矩儿,今日可不留你喝茶。」公子退出来,依然鼓乐前导回去。

这奠雁之礼,诸位听书的自然明白,不用说书的表白。那何玉凤姑娘却是不曾经过,听了半日,心里纳闷道:「怎么才来就走,也不给人碗茶喝呢?再说,弄只鹅噶啊噶的,又是个甚么讲究儿呢?」那里晓得这奠雁却是个古礼。怎么叫作「奠」?奠,安也。怎么叫作「雁」?鹅的别名叫作「家雁」,又叫作「舒雁」,怎么必定用这「舒雁」?取其「家室安舒」之意。怎么叫新郎自己拿来?古来卑晚见尊长,都有个贽见礼,不是单拜老师才用得著。如今却把这奠雁的古制化雅为俗,差个家人送来,叫作「通信」,这就叫作「鹅存礼废」了。

闲话少说。公子走不多时,只听那边二次响房,舅太太道:「快了。」因叫张姑娘把鞋给姐姐换上。姑娘说:「这双好,穿著又合式又舒服,怎么还换哪?」说著,张姑娘拿过个小红包儿来,姑娘打开一看,原来是双绿布的,上面钉著单股儿带子的两朵红梅花儿。姑娘白说:「不穿了!」舅太太千哄万哄,好容易给他穿上。张姑娘便把那一双包了个包儿,交给戴嬷嬷带在身上,预备过去好换。才换得妥当,早有人报:「太太过来了。」便听得安太太车声隆隆从后门而来。一时下车,舅太太同张太太、张姑娘都接出去。舅太太笑道:「多远儿呀,亲家太太还坐了车来了?」安太太道:「甚么话呢?这是个大礼么!回来我可就从角门儿溜回去了,好把车让给你们送亲太太坐。」一路说笑进门。

姑娘见了婆婆,要站起来,太太连忙按住,说:「不许动。」

因问:「吃了点儿东西没有?」张姑娘代答:「吃了一个喜字儿馒头,两块栗粉糕,吃了点儿馄饨,喝了点儿枣儿粥。」倒替姑娘瞒了八成儿「昧心食」。太太还说「吃少了」。说著,便坐在姑娘对面上首,看他装扮起来益发面如满月,皓齿修眉,不禁越看越爱。舅太太以新亲礼相待,照例烟而不茶。彼止无非谈些天气春和诸事吉利的热闹话。看看交了酉初二刻,恰好轿子也将近到门,安太太便给姑娘盖上盖头,起身回去。这个当儿,舅太太倒回避了,躲在外间排插后面,借著舍不得姑娘在那里落泪。

安太太走后,只听得鼓乐喧天,花轿已到门首。搭进院子来,抽去老杆,众家人手捧进来,安得面向东南。只听戴嬷嬷合随缘儿媳妇一条一条的往屋里要红毡子,地下两三层的铺得平稳。褚大娘子便递给姑娘一个小金如意儿,一个小银锭儿,两手攥著,取「左金右银,必定如意」之兆。张姑娘又把个苹果送在他嘴边。姑娘被盖头这一捂,捂得一心的心火,正用得著,便大大的咬了一口,还要现吃,却早拿开了。便听得院子里还是先前那个人咬文嚼字的念道;「伏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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