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红柳树空访褚壮士 青云堡巧遇华苍头(第3页)
我是没一天放心。好容易扎挣起来,奔到这里,问了问寄褚老一的那封信,他并不
曾收到,端的是个甚么原故?我的爷,你要把老爷的大事误了,那可怎么好!」说
著,急得搓手顿脚,满脸流泪。
公子此时也不及从头细说,便指给他看道:「你看,那厢茶馆外面坐的不是老爷?
」华忠道:「老爷怎么也到了这里?敢是进京引见?」公子道:「闲话休提。我且
问你:褚一官在家也不?」华忠道:「他不在家,他这两天忙呢。」因看了看太阳
,说:「大约这早晚也就好回来了。大爷,你此时还问他作甚么?」
公子道:「这话说也话长,你先见老爷去就知道了。」华忠便同公子飞奔而来。
于路不及闲谈。到了跟前,老爷才瞧出是华忠,因说:「你从那里来?」华忠早在
那里摘了帽子碰头,说:「奴才华忠闪下奴才大爷,误了老爷的事,奴才该死!只
求老爷的家法!」老爷道:「不必这样,难道你愿意害这场大病不成?起来。」华
忠听了,才带上帽子爬起来。却说一旁坐著喝茶的那些人,那里见过这等举动?又
是「老爷」「奴才」,又是磕头礼拜,只道是知县下乡私访来了,早吓的一个个的
溜开。跑堂儿的是怕耽误了他的买卖,便向安老爷说:「我看这个地方儿屈尊你老
,再,也不得说话。我这后院子后头有个松棚儿,你老挪到后头去好不好?」老爷
正嫌嘈杂,公子听得有个松棚儿,觉得雅致有趣,连说:「很好。」便留了戴勤看
行李,跟了老爷挪过后面去。
公子到那里一看,那里甚么松棚儿!原来是四根破柳竿子支著,上面又横搭了几根
竹竿儿,把那砍了来作柴火的带叶松枝儿搭在上面晾著,就著遮了日旸儿,那就叫
「松棚儿」。不觉得一笑,忙叫人取了马褥子来,就地铺好,爷儿两个坐下。老爷
便将公子在途中遭难的事大略说了几句,把个华忠急得哭一阵叫一阵,又打著自己
的脑袋骂一阵。老爷道:「此时是幸而无事了,你这等也无益。」因又把公子成亲
的事告诉他。他才擦了擦眼泪,给老爷、公子道喜,又问:「说的谁家姑娘?姑娘
十几?」老爷道:「且不能合你说这个。你且说你怎的又在此耽搁住了呢?」
华忠回道:「奴才自从送了奴才大爷起身,原想十天八天就好了,不想躺了将近一
个月才起炕。奴才大爷给留的二十两银子是盘缠完了,几件衣裳是当净了,好容易
扎挣得起来,拼凑了两吊来钱,奴才就雇了个短盘儿驴子,盘到他们这里。
他们看奴才这个样儿,说给奴才作两件衣裳好上路,打著后日一早起身。不想今日
在这里遇见老爷,也是天缘凑巧,不然一定差过去了。」
老爷道:「这里自然就是你那妹夫褚一官的家了。他在家不在家?」华忠道:「他
上县城有事去了,说也就回来。」老爷说:「他不在家也罢,我们先到他家等他去
,我要见他,有话说。」华忠听了,口中虽是答应,脸上似乎露著有个为难的样子
。老爷道:「他既是你的至亲,难道我们借个地方儿坐也不肯?你有甚么为难的?
」华忠道:「倒不是奴才为难,有句话奴才得先回明白了。他虽在这里住家,这房
子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丈人的。」老爷道:「你这话怎么讲?褚一官是你妹夫,他
丈人岂不就是你老子,怎么他又有个丈人起来?」华忠听了,自己也觉好笑,又说
道:「这里头有个原故,原来奴才那个妹子俩月头里就死了,他死的日子正是奴才
同大爷在店里商量给他写信的那两天。奴才也是到这里才知道。」安公子听了,便
对安老爷道:「哦,这就无怪那日十三妹说他夫妻断不能来了。」
老爷连连点头,一面又往下听华忠的话。他又道:「奴才这妹子死后,丢下一个小
小子儿无人照管,便张罗著赶紧续弦。他有个师傅叫作邓振彪,人称他是邓九公,
是个有名的镖客,褚一官一向跟他走镖,就在他家同住。那邓九公今年八十七岁,
膝下无儿,止有个女儿,他因看著褚一官人还靠得,本领也去得,便许给他作了填
房,招作女婿。这老头子在西庄儿住家,因疼女儿,便把这东庄儿的房子给了褚一
官,又给他立了产业,就成果起这分家来。那邓九公一个月倒有二十天带了他一个
身边人在女儿家住。这个人靠著有了几岁年纪,又掘又横,又不讲礼,又不容人说
话,褚一官是怕得神出鬼入,只有他这个女儿降的住他。他这几日正在这里住著,
每日到离此地不远一座青云山去,也不知甚么勾当。据奴才看,好像有甚么机密大
事似的。那老头子天天从山里回来,不是垂涕抹泪,便是短叹长吁,一应人来客往
他都不见,并且吩咐他家等闲的人不许让进门来。如今老爷要到他家去,此刻正不
差甚么是那老头子回来的时候,万一他见了,说上两句不知高低的话,奴才持不住
。所以奴才在这里为难。」
老爷听了,也为起难来,说:「我找褚一官,正为找这姓邓的说话。这便怎么样呢
?」华忠道:「老爷找他有甚么话说?」老爷指著公子身上背的那张弹弓道:「我
交还他这件东西,还访一个人。」华忠道:「依奴才糊涂见识,老爷竟不必理那个
疯老头子也罢了。此地也不好久坐,这条街上有几座店口,奴才找处干净的请老爷
歇息,竟等褚一官回来,奴才把他暗暗的约出来,老爷见了他,先问他个端的。请
示老爷可使得?」老爷道:「自然也要见见那褚一官。既如此,就在这里坐著等他
罢,近便些。你倒是在那里弄些吃的来,再弄碗干净茶来喝。」华忠忙道:「这个
容易。奴才这个续妹妹却待奴才很亲热,竟像他哥哥一般,也因这上头,他父亲才
肯留奴才住下。奴才如今就找他预备些点心茶水来。」说著一迳去了。
华忠去后,安老爷把他方才的话心中默默盘算:「据他说邓九公那番光景,不知究
竟是怎生一路人?他家又这等机密,不知究竟是何等一桩事?好叫人无从猜度。」
正在那里盘算著,只见华忠依然空著两手回来。安老爷道:「难道他家就连一壶茶
都不肯拿出来不成?」华忠忙答道:「有!有!奴才方才把这番话对奴才续妹子说
了,他先就说,既是老爷的驾到了,况又是奴才的主儿,不比寻常人,岂有让在外
头坐著的理?及至奴才说到那弹弓的话,他便说:『这更不必讲了。』叫奴才快请
老爷合奴才大爷到他家献茶。他还说,便是他父亲有甚话说,有他一面承管。既这
样,就请老爷、大爷赏他家个脸,过去坐坐。」安老爷听了甚喜,便同了公子步行
过去。两个家人付了茶钱,连牲口车辆一并招护跟来。
却说安老爷到了庄门,早见有两个体面些的庄客迎出来。见老爷各各打恭,口里说
:「二位当家的辛苦。」原来外省乡居没有那些「老爷」「爷」的称呼,止称作「
当家的」,便如称主人「东人」一样。他这样称安老爷,也是个看主敬客的意思。
揖无不答,老爷也还了个礼。
一进门来,只见极宽的一个院落,也有个门房,西边一带粉墙,四扇屏门。进了屏
门便是一所四合房,三间正厅,三间倒厅,东西厢房,东北角上一个角门,两间耳
房,像是进里面去的路径。那庄客便让老爷到西北角上那个角门里两间耳房坐定,
他们也不在此相陪,便干他的事去了。早有两个小小子端出一盆洗脸水、手巾、胰
子,又是两碗漱口水,放下;又去端出一个紫漆木盘,上面托著两盖碗沏茶,余外
两个折盅,还提著一壶开水。华忠一面倒茶,内中一个小小子叫他道:「大舅哇,
我大婶儿叫你老倒完了茶进去一荡呢。」说著,便将脸水等件带去。一时华忠进去
。老爷看那两间屋子,苇席棚顶,白灰墙壁,也挂两条字画,也摆两件陈设,不城
不村,收拾得却甚干净,因合公子道:「你看,倒是他们这等人家真个逍遥快乐。
」正说著,华忠出来回道:「回老爷,奴才这续妹子要叩见老爷。」老爷道:「他
父亲、丈夫都不在家,我怎好见他?」
说话间,那褚家娘子已经进来。安老爷见了,才起身离坐。只见他家常打扮,穿条
元青裙儿,罩件月白袄儿,头上戴些不村不俏的簪环花朵,年纪约有三十光景,虽
是半老佳人,只因是个初过门的新媳妇,还依然打扮的脂光粉腻。只听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