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安大令骨肉叙天伦 佟儒人姑媳祝侠女(第3页)
你父亲说过:『只要得个相貌端庄、性情贤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南山
里、北村里的,都使得。』看起今日的这局面来,这岂不是姻缘前定么!咱们今日
就一言为定,不必再商。」张姑娘听到这里,心里早两块石头落了地了。
安太太回过头来便问张太太道:「老姐姐,你想我这话是不是?」张太太道:「我
们是个乡下人儿,攀高咧,没的怪臊的,可说个啥儿呢!俺这闺女可十个头儿的不
弱,亲家太太,你老往后瞧著罢,听说著的呢!」安太太带笑答应著,又问公子道
:「你们路上匆匆的,自然也不曾放个定。人家孩子可怪委屈的,我今日补著下个
定礼罢。」说著,把自己头上带的一只累金点翠嵌宝衔珠的雁钗摘下来,给张姑娘
插在籫儿上,说:「第一件事,是劝你女婿读书上进,早早的雁塔题名。」回手又
把腕上的一副金镯子褪下来,给他带上,圈口大小恰好合式,说:「和合双全的罢
。」张姑娘此时心里可是三块石头落了地了!
带好钗钏,才要下拜,安太太拦道:「这点东西,倒不要拜。今日是个好日子,你
就先认了婆婆,咱们娘儿们好天天儿一处过日子。不然,你可叫我甚么呢!至于你
们磕双头成大礼,那可得等你公公出来,择吉再办。这大节目是错不得的。」当下
早有仆妇丫鬟铺下红毡子,仍是晋升家的、随缘儿媳妇扶著那张姑娘,便在红毡上
插烛也似价拜了四拜。安太太便坐著受了礼,说:「你们搀起大奶奶来,吉祥话儿
留著磕双头的时候再多说两句罢。」张姑娘磕头起来,便装了一袋烟,给婆婆递过
去。把个张太太一旁乐的,张开嘴闭不上,说道:「亲家太太,我看你们这里都是
这大盘头,大高的鞋底子。俺姑娘这打扮可不随溜儿,不咱也给他放了脚罢?」安
太太连忙摆手说:「不用,我们虽说是汉军旗人,那驻防的屯居的多有汉装,就连
我们现在的本家亲戚里头,也有好几个裹脚的呢。」
原来张姑娘见婆婆这等束装,正恐自己也须改装,这一改,两只脚蹅蹅蹅蹅的,倒
走不上来,今听如此说,自是放心。
安公子却又是一个见识,以为上古原不缠足,自中古以后,也就相沿既久了,一时
改了,转不及本来面目好看。听母亲如此说,更是欢喜。在外间屋里端了一碗热茶
喝著,呲著牙儿不住的傻笑。晋升家的、梁材家的一班陈些的人便来怄他,道:「
真好俊一位大奶奶!大爷还记得小时候儿见个小媳妇子先脸红?这时候怎么不羞了
?」公子笑著道:「你们不用怄我了!正经倒碗热茶我喝罢。」晋升家的道:「我
的小爷!你手里端的那不叫热茶吗?咱的了,乐糊涂了?」说的大家大笑,公子也
不禁笑将起来。
正热闹著,外边家人将银子行李一起起的搬来,交代明白。那辆车并牲口就交给店
里照看喂养。晋升已在前层收拾了两间洁净店房,预备张亲家老爷住。一时行李发
完,张亲家老爷过来,安太太忙叫请。请了进来,只见他穿一件搭袜口的灰色粗布
袄,套一件新石青细布马褂,系一条月白标布搭包,本是毡帽来的,借了店里掌柜
的一顶高提梁儿秋帽儿。
见了安太太,作了一个揖。安太太不会行汉礼,只得手摸头把儿,以旗礼答之。进
房坐下,茶罢,安太太便道了一路照料的致谢,又把方才的话告诉一遍。那亲家老
爷到也本本分分的说了几句谦虚话,又嘱咐了女儿一番。虽说是个乡下风味儿,比
那位亲家太太,就怯的有个样儿多了。坐了一会,便告辞外边坐去。安太太又说:
「你们亲家两个索性等消停消停再说话罢。」那老儿答应著,站起去了。安公子这
才敢去见父亲,并讨了母亲的主意。安太太也把怎样说法,一一的教导他明白。这
里便催著给亲家太太摆饭。
书中且不表这边的事。却说安老爷自从住在这土地祠里,转瞬将近一月。那银限日
紧,手下凑了不足千金。寄乌学士告助的信,至今不见回音。梁材进京,往返总须
两月,且不知究竟办的成否何如?眼前九月初旬已近,又正是放榜之期,不知公子
三场诗文可能望中?更奇的是许久不接家信,不得家中近日情形,公子是出场就动
身了啊,还是不曾上路呢?更加此地虽有几个朋友可谈,在这县衙里又不得常见,
只有程相公陪著谈谈,偏又是个不大通的。雨夕风晨,十分闷倦。
这日饭后,正拿了一本《周易》在那里破闷,只听墙外人声说话,像有客来的光景
。正待要问,随缘儿慌张张的跑进来,说:「奴才大爷来了。」老爷也不免唬了一
跳。说著,公子早已进门,请下安去,起来赶了两步,跪在老爷膝前,扶了腿,失
声要哭。安老爷正在不得意之中,父子异地相逢,也不免落泪。只是严父慈母,所
处不同,便不似太太那番光景。
一面点头拉起公子来,说道:「你可出来作甚么?」因大概问了问何人跟随,一路
行色光景,随即问道:「你难道没下场吗?」
第一句公子就不好登答,只得敛神拭泪答道:「正在场前,听见父亲这个信息,方
寸已乱,自问下场也作不出好文章来;便侥幸中了,父亲现在这个地方,儿子还何
心顾及功名末节?所以忙得不及下场,赶来见见父母。」老爷叹息了一声,说:「
这却也难怪你,父子天性,你岂有漠然不动的理。不过,来也无济于事。我已经打
发梁材进京去了,算这日期,你自然是在他到的以前就动身的。我早已料道你听见
这信必赶出来,所以打发梁材兼程进京。一来为止住你来,二来也为将家里现有的
产业折变几两银子,凑著交这赔项。你这事虽不在行,到底还算个作纛旗儿。如今
你又出来了,这怎么样呢?」说著皱了眉,宛转思索。
公子见这光景,回道:「这事已经遵父亲的主意,办妥当来了。」老爷道:「你方
才说不曾见著梁材,自然不曾见著我的谕帖,从那里遵起?」公子道:「儿子想,
除此也别无办法,所以大胆就作主这样办了。」老爷道:「这倒难为你长了。只是
我计算,多也不过二千余金,终究还不足数。强如并此而无,且慢慢的凑罢了。」
公子道:「据现有的数目,大约也敷衍著够了。」老爷说:「这又是不知物力艰难
的孩子帖了。如今我这里才有不足千金,搭上这项,不过三千金。我虽致信乌克斋
,他在差次,还不知有无,便有,充其量也不过千金,连上平色,还差千余金呢!
你看著世上的银子就这等容易?」
公子回道:「儿子此番带来约有七千金上下光景,便不候乌克斋的信,想也足用了
。」老爷听了这话,把脸一沉,问道:「阿哥!你在那里弄得许多银子?我平生于
银钱一道,一介不苟,便是朋友有通财之谊,也须谊可通财的才可作将伯之呼;你
若借了这事,向亲友各家不问交谊一概的沿门托钵摇尾乞怜起来,就大不是我的意
思了!」公子此时心下一想,事到其间,也不得不说了。况且父母跟前,便是自己
作错了事,岂容有一宇欺隐?莫如直捷痛快的尽情一吐,便是有干严怒,也合受一
场教训。便回道:「并不曾求著亲友。只是这桩事说来头绪也乱,情节也多,先得
求父亲不要吃惊著急生气,容儿子慢慢的细禀。」说著,便跪了下去。
安老爷平日虽是方正严厉,见这等娇生惯养一个儿子,为了自己远路跋涉而来,已
是老大的心疼,只是有见于「爱之能勿劳乎」合那「玉不琢不成器」的这两句话,
不肯骄纵了他。今又见他如此举动,满面惨惶,更加不忍,且料其中必另有一段原
故,却也断想不到公子竟遭了这等一场大颠险。当下向公子道:「你不必慌,只管
起来,明明白白的说。」公子这才站起身来,从家中得信起身,一直到今日到店止
,照方才回太太的话,应节省的节省,应加详的加详,并合张金凤联婚一段,一字
不落,也都据实的禀了他父亲。
书中交代过的,严父慈母,其性则一,其情不同。况且这位安老爷又是才、学、识
三者兼备的人,当公子说的时节,便不肯用话打他的岔,默默凝神静气去听。但见
他听著,忽而摇头,忽而点头,忽而抬头,忽而低头,那心里大约是惊一番,喜一
番,感一番,痛一番,直等他把话听完了,才透过这口气来。不由得一阵酸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