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怜同病解囊赠黄金 识良缘横刀联嘉耦
这回书紧接上回,讲得是十三妹向安公子、张金凤并张老夫妻把己往的原由来历交
代明白,迈步出门,朝外就走。安公子一见慌了,只慌得手足无措。却不好上前相
拦。张老夫妻二人更是没了主意,也只说得个「姑娘不要忙」。只有张金凤乖觉,
他见十三妹才把话说完,掖上那把雁翎宝刀,头也不回,抬身就走,他便连忙抢了
两步,抢到十三妹面前,回身迎头一跪,双手抱住十三妹两腿,说:「姐姐那里去
?你此时是去不得的了嗳!」
安公子同张老夫妻见了,便也一同上前围著不放。十三妹道:「这又奇了,你们的
事是拨弄清楚了,我的话也交代明白了,你们如何还不放我去?」张金凤道:「我
是断断不放姐姐去的!」十三妹道:「既如此,你且起来。」张金凤双关紧抱,把
脸靠住了那姑娘的腿,赖住不动,说:「要姐姐说了不去,我才起来。」十三妹用
手把他扶起,说:「你且起来,我才说去不去的话。」说著,扶起张金凤,大家重
复归坐。
只见十三妹笑向大家,指著张老夫妻道:「他二位老人家罢了,你们两个枉有这等
个聪明样子,怎么也恁般呆气!你们道我真个要去么?你看,这等的深更半夜,古
庙荒山,虽说救了你两家性命,这个所在被我闹得血溅长空,尸横遍地,请问,就
这样撂下走了,叫你们两家四个无依无靠的人怎么处?就便你们等到天亮,各自逃
生,大路上也难免有人盘问。这岂不是没救成你们倒害了你们了么?就算我是个冒
失鬼,闹了个烟雾尘天,一概不管,甩手走了,你们想想,难道炕上那个黄布包袱
我就这等含含糊糊的丢下不成?就算我也丢下不要了,你们只看墙上挂的我这张弹
弓--我这张弹弓是铜胎铁背、镂银砑金、打一百二十步开外、不同寻常兵器,从
我祖父手里传流到今,算个传家至宝;我从十二岁用起,至今不曾离手,难道我也
肯丢下他不成?」
张金凤道:「既如此,姐姐为何忽然说要去呢?」十三妹道:「一则,看看你二人
的心思;二则,试试你二人的胆量;三则,我们今日这桩公案,情节过繁,话白过
多,万一日后有人编起书来,这回书找不著个结扣,回头儿太长。因此我方才说完
了话,便站起来要走,作个收场,好让那作书的借此歇歇笔墨,说书的借此润润喉
咙。你们听听,有理无理?」十三妹说明这段话,不但当时在场的大家听了,把心
放下,就连现在听书的也都说「有理」。
却说安公子经了这一番喧闹,又听了这半日长谈,早把那黄布包袱忘在九霄云外。
如今因十三妹提到,他才想起,连忙爬到炕上,双手抱起来,送到十三妹跟前,放
在桌儿上,说:「姑娘,这是你交给我看守著的那个包袱。我听你说的要紧,方才
闹得那等乱哄哄的,我只怕有些失闪,如今幸而无事,原包交还。姑娘,请收明了
。」姑娘道:「借重费神,只是我不领情。这东西与我无干,却是你的。」安公子
诧异道:「『这分明是姑娘你方才交给我的,怎生说是我的东西起来?」
十三妹道:「你听我说。方才在店里的时候,你不说你令尊太爷的官项须得五千余
金才能无事么?如今你囊中止得二千数百两,才有一半,听起来,老人家又是位一
尘不染、两袖皆空的。世情如纸,只有锦上添花,谁肯雪中送炭?那一半又向那里
弄去?万一一时不得措手,后任催得紧,上司逼得严,依然不得了事。那时岂不连
你这一半的万苦千辛也前功尽弃?所以今日晌午我在悦来店出去走那一荡,就是为
此。我从店中别后,便忙忙的先到家中,把今晚不得早回的原由禀过母亲,一面换
了行装,就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找著我提的那位老英雄,要暂借他三千金,了你这桩
大事。若论这位英雄的家当,慢说三千金,就是三万金,他一时也还拿得出来;若
论他同我的气义,莫讲三万金,便是三十万金,他也甘心情愿,我也用得他的。所
以他听见我说个『借』宇,就立刻照数的盘出来,问我送到那里,我说:『不必遣
人运送,给我捆载停妥,就捎在我驴儿上带去罢。』倒亏他的老成见识,说道:『
这三千金通共也不过二百来斤,怕不带去了!但是东西狼犺,路上走著也未免触眼
。』因问我:『是本地用、远路用?如本地用,有现成的县城里字号票子;远路用
,有现成的黄金,带著岂不简便些?』我听他说得有理,就用了他二百两足色黄金
,大约也够三千银光景了。」说著,解开那包袱,又把两封纸包拆开,只见包著二
百两同泰号朱印上色叶金。
安公子还不曾答话,那张老看了,说:「这样值钱的东西,二百二百的帮人,真可
少见!又想的这样周到!姑娘,你不要真是个菩萨转世罢?」张老婆儿一旁看了,
也不住的点头咂嘴,说道:「只听说金子是件宝贝,镀个冠簪儿啊、丁香儿啊,还
得好些钱呢,敢是真有这么大包的。你看看,黄澄澄的,怪爱人儿。阿弥陀佛!」
那张金凤虽是个乡村女子,却天生得不落小家气象,且此时一心只有个十三妹姐姐
,余事都不在心上,不过远远的看了一看,暗暗的敬服十三妹,略无多言。
只有安公子承这位十三妹姑娘保了资财,救了性命,安了父母,已是喜出望外。如
今又见他这番深心厚意,宛转成全,又是欢忻,又是感激。想起自己一时的不达时
务,还把他当作个歹人看待,又加上了一层懊悔,一层羞愧。只管满脸是笑,不觉
得那两行眼泪就如涌泉一般,流得满面啼痕。只听他抽抽噎噎的向那姑娘道:「姑
娘,我安骥真无话可说了。自古道『大恩不谢』。此时我倒不能说那些客套虚文,
只是我安骥有数的七尺之躯,你叫我今世如何答报!」说著便呜呜的哭将起来。张
老夫妻看了,也不住的在一旁擦眼抹泪,连张金凤也不觉滴下泪来。
十三妹道:「大家不必如此。公子,你也且住悲痛,不须介意。要知天下的资财原
是天下公共的,不过有这口气在,替天地流通这桩东西。说这是你的,那是我的,
到头来究竟谁是谁的?只求个现在取之有名,用之得当就是了。用得当,万金也不
算虚花;用得不当,一文也叫作枉费。即如这三千金,成全了你一片孝心,老人家
半世清名,这就不叫作虚花枉费。不但授者心安,受者心安,连那银子都算不枉生
在天地间了。何况这几两银子,我原说一月必还,又不是白用他的。这一月之内,
自有那『没主儿的钱』送上门来,替你还他,连我也不过作个知情底保的中人。这
手来,那手去,你又何必这等较量锱铢?」安公子听了,只得领受,收好不
再讲那十三妹这番解囊赠金,又了却一桩心事,便要商议打发他两家男女上路的话
。只是看看这四个人之中,一个是瘦怯怯的书生,一个是娇滴滴的女子,那张老夫
妻虽然年纪大些,又是一对乡愚,经了这番大难,一个个吓得神魂不定,坐立不安
,这上路的事情,一时从何商起?想了一想,便对大家说道:「如今诸事已妥,就
该计议到你们的上路了。但是要计议大事,先得定了心神,才得周到细密。如今我
要不先把你们的心安了,神定了,就说万言也是无益。大约此时你们心里第一件,
怕这一院子死和尚;第二件,怕有外人来闯破这场人命官司,性命干连;第三件,
惹了这场大祸便走了,日后破案,也难免罣误。我告诉你们:这三桩事都不要紧。
人生在世,不过仗著天地的一口气,及至死了,是个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超出轮
回,这口气便去成神;是个平人,这口气再入轮回,便去作鬼;到了这班混帐和尚
,人死灯灭,就想作个鬼也不能。这是第一桩不必怕。再讲到这个地方,我方才表
过的,前是高山,后是旷野,远无村,近无邻,这样深更半夜,绝没人来;就便这
和尚再有些伙党找了来,仗我这口刀,多了不能,有个三五百人儿还搪住了。这是
第二桩不必怕。至于虑到日后的罣误官司,我若见不透日后的怎样收场,也不肯作
眼前的这番事业。这是第三桩不必怕。这话不是空谈得的,少一时自然要还你们一
个凭据。可不知你们四位信得及信不及?」
张老听了,先说道:「姑娘的话也有个不信的?可是说的咧!不过怕来个人儿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