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甘心受百忙堬r弃生死 舍不得一家人哭断肝肠(第2页)
却叫他一人卖身,救我一家之难,于心何忍!于情何安!终老爹,我肝肠寸断
,心胆俱摇,教我怎么忍得签这个字!」翠翘道:「爹爹签了吧,祇当不曾生
女孩儿,不要祇管迟挨,恐误了正经事体。」王员外听了这句话儿,就象热油
灌顶,钢刀刺心一般,赶上前一把抱住了翠翘道:「苦命的儿呵,你在哪堨
来哪媥i,却嫁在哪堨h了?我做爹的打点怎么样风光嫁你,到如今风光在那
堙H不想风光也罢了,天那,还要卖你身子救我性命,我要这苦命怎的!」言
罢,照墙一头触去。早已亏得终公差挡住,还不至十分重伤。翠翘忙赶上前抱
住道:「爹,一家人眼睁睁要你做主,你怎么想这样短见。兄弟又小,妹子未
嫁,官司未了,爹若一死,母亲靠著何人,兄弟靠著何人,妹子靠著何人?莫
说女孩儿一身流落他乡,就是他三口儿也要做飘零之辈了。爹你怎不想想孰轻
孰重,孰急孰缓!我去一家安然,爹死全家散败。爹的身子关系甚大,怎忍自
经沟渎。今虽好人多磨难,然留得青山在,自有砍柴时。你挨过此难,自有回
天日子。兄弟读书,岂无长进时候。那时节家门昌盛,富贵骈臻,男婚女嫁,
果若不忘了女孩儿,差一苍头寻见女儿,同兄弟来看我一面,便是爹爹不忘女
儿再生之恩,女孩儿感德无量矣。你今日死了,有甚好处,有甚风光!」王员
外道:「儿,你言虽是,却叫你爹怎么舍得!」翠翘道:「爹,事到其间,再
无别著可以解危。爹乃纲常男子,果断丈夫,当割不忍之爱,斩不断之恩,以
成大事。怎效儿女柔肠,啾啾啧啧,毫没有英雄之气。爹,你女儿倒做得杀身
成仁的女子,爹怎不做那明哲保身的丈夫。且死有轻有重,但要死得其所。有
死重于泰山者,惟恐不得其死,有死轻于鸿毛者,惟恐轻身受死。所以曹娥,
缇萦以身殉亲,以死之所系者重也﹔窦娥、西施身辱焉而不死,以死之无关于
身世也。今当家难流离之日,正是女孩儿舍身报亲之际。古人说得好,养儿防
老。又道家贫见孝子。你女孩儿正在这急水滩头,要立定脚跟,做一个不朽公
案,留与后人作话柄相传。虽说不幸,实有大幸存焉。况儿赋命原薄,不贱必
夭。假如你女儿偶得病身亡,虽有孝心,何人怜念。今不幸遇此父难家殃,反
成了一个孝女义妇。返之于心,无愧无怍,此虽极惨切事,亦是极快志事。还
有一说,假如你女孩儿赋情不肖,败坏家门,行那文君、莺红勾当,弄出恶名
丑行,父母国人方欲手刃之为快,哪个来怜惜一声。这样比起来,女孩儿今日
之事,岂不是绝美绝好绝佳的。你看,父母为我悲伤,旁人为我涕泗,女岂非
天上人乎。生女而今之闻者赞扬,见者怜惜,其所贻不既多乎?何必首饰之盛
,衣服之饶,乃为陪送也。儿闻仁者赠之以言,今父赠之以孝义,生可与缇萦
、李寄争芳,死可与曹娥媲美,极不朽之盛事矣。儿既甘心从事,父亦可以少
减愁烦。时光不待,签了花押,等马老爹好兑银子。」
大家一齐道:「姑娘说得有理,女生外向,原是要嫁的。况此处离临清也
不甚远,你事体完了,安顿家眷,不妨又去看得的。又不是文姬远嫁,昭君出
塞,同在大明国内,何须苦苦伤悲留恋,辜负令嫒一段孝意。且这马老爹以数
百金娶令嫒,定非以下人家,你老人家不必懮虑。他们百年夫妇,你倒爽利些
。马老爹又说他大娘无所出,祇要命好,到他家中生了一子,撞著正经妻子死
了,就扶起正来。丈夫中了,便是夫人﹔儿子长进,便是大奶奶,那个敢轻薄
。若是命不好,嫁到人家为正妻,家道一日贫穷一日,撞丈夫不著,生儿子不
著,将家私荡费完了,要穿没得穿,要吃没得吃,枵腹终年,愁苦一世,要比
那命好的妾,那婸停o上来。这叫做万事莫将奸巧觅,一生都是命安排。为女
儿嫁人家,就象借舍投胎一样,那堿O用心拣择得的?令嫒该好,到马家享福
起来,安知不好似在你身边。马老爹一朝发达,怕不是个夫人。我说个故事你
听:江西有一刘按台,到扬州充作客人讨妾,到周家看了一个女子中意。那周
家临嫁之时,舍不得亲生女儿远去,将一个养的女儿换了,嫁去上船。那按院
一眼认出道:‘你不是昨日所定的。’这女子道:‘我不如他么?’按台道:
‘卿庄重艳逸,胜渠十倍,福享亦当过之。但我乃相士,抽丰而回,无子讨妾
,恐屈卿耳。’女子道:‘嫁夫著主,我有福,夫君亦不久贫贱。舍妹年幼,
父母不忍远行,妾特代之耳。’那按院大喜。归家值夫人已死,便立为正室。
次年生一子,那按台升山东巡抚,过扬州,周氏来见父母,妹犹未嫁。道其巅
末,妹悔悬梁而死。令嫒这点孝心,安知没有恁般遇合。」说得王员外低头无
言。正是:
心中无限伤心事,尽在低头不语中。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