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假招安明山殒命 真断肠翠翘消劫(第2页)
张、李二将领兵先行,督府下令,大张旗鼓,高扯代天招抚杏黄旗
。马上鼓乐,队队鲜明﹔地下旌旗,人人齐整。先著利生同罗中军见徐
明山,道迎降之意。徐明山大喜,吩咐摆香案迎接。又对王夫人道:「
莫非其中有诈,我整兵以防,不然何如?」夫人道:「彼以迎降来,设
兵反开疑端。莫若示之诚,令招抚者好安心上奏。」徐明山深然之。乃
令军士大开营门,焚香以待。轻袍宽带,悉除武备,伺候天朝玉音。又
令利生、罗中军报知督府。督府闻报大喜,催军前进。徐兵见南兵鼓乐
喧天,军中高扯代天招抚旗号,以报徐明山。
明山同夫人到营前观望,徐明山著了一惊,对夫人道:「夫人,中
计了!此非迎降之兵,乃袭营之计!你看他杀气激扬,士卒愤怒。」急
忙传令,三军整备厮杀。军士听得迎降,卷甲束戈,何曾打点战斗?忽
闻此令,慌得有鞍无马,有兵无甲,忙做一团。徐明山披挂不及,急叫
备马,马已卸鞍,怎来得及?忙叫抬斧来,斧未抬至,大兵已到。一声
炮响,战鼓频催。阴谋一马当先,舞刀突入,徐明山上马不及,斧又不
在手中,往后就走,夺得官军一把朴刀,奋威步战,抵住阴谋。马步相
交,大战十余合,被徐明山一刀搠伤阴谋马腿,翻身落马。徐明山飞步
来取阴谋首级,忽张能杀至,救了阴谋,接著徐明山厮杀,鎗刀并举,
马步纵横。徐明山身中数鎗,全无惧怯。纽合一军又至,并力来攻。徐
明山提刀拔步就走,纽合飞马赶来,徐明山回手一刀削去,正中纽合胸
膛,落马而死。张能赶至,阴谋一马又到,徐明山手无寸铁,一手抓著
一个军士头发冲锋迎战,打出营外,勇不可当。阴谋道:「此贼勇而耐
战,若能一得兵马,其锋难敌矣。」即令攒箭手三千,困而射之。箭手
得令,三千强弩齐发。徐明山提著两个人在乱箭中横冲直撞,犹然不屈
。约有一时,身之中箭,几无完肤,遍身疼痛,渐渐不振。大叫道:「
夫人误我!夫人误我!」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长叹而死
,立而不扑。两三个时辰,诸军方敢近前,犹闻叹息声,退走者数十步
。见死尸不动,然后知其真死,即报阴谋、张能。二将见此光景,令军
士推之,如石凿成,如金铸就,那堭弥o倒?
忽翠翘为诸逻拥至,见徐明山立死不扑,翠翘泣道:「彼英雄士也
,以妾言苦劝,归降不得,其死怨气不散,故虽死犹然骨立,待妾亲拜
慰之。」对死尸拜祝道:「明山大王,妾实误你!然终不敢独生,以辜
大王厚德!」言毕,放声大哭。徐明山立的尸首,把眼一睁,泪如雨落
,尸亦随扑。翠翘以头触地求死,军士急救之,得免。
是后也,贼兵被歼五万,甲士之偕亡者十万,而寇之声势煞矣。归
而献凯督府,督府因召翠翘,吩咐道:「是功实成于尔,尔有甚说?」
翠翘道:「徐海亦英杰士,以信抚爷之过,乃致败亡。幸怜此点肫诚,
以一杯浮土,掩其骸骨,妾愿足矣。」言讫,咽哽不能语。督府亦侧然
,令收徐海尸葬。吩咐设大飨于辕门贺功,诸将士俱有犒劳。
酒半酣,督府道:「吾闻王翠翘能胡琴,善新声,今日贺功,当令
之行歌侑酒,以助筵中之乐。」诸大参皆曰善。乃召翠翘,翘不敢不从
,含泪提琴,抚今思昔,乃所作《薄命怨》,心戚于中,声形干外。愀
愀唧唧,咽咽呜呜,一人向隅,满堂人皆为不乐。停杯以听,有赋为证
。赋曰:
徘徊顾慕,拥郁仰按。
盘桓毓养,从容秘玩。
闼尔奋逸,风骇云乱。
牢落凌厉,布获半散。
丰融披离,斐韡奂烂。
间声错糅,状若诡赴。
双美并进,骈驰翼驱。
初若时乖,后卒同趋。
曲而不屈,直而不倨。
相凌不乱,相离不殊。
劫犄慷慨,怨妒踌躇。
飘遥轻迈,留连扶疏。
参谭繁促,复叠攒反。
纵横络绎,奔遁相遇。
拊吹累赞,间不容息。
环艳奇伟,殚不可识。
闲舒都雅,洪纤有宜。
清和条昶,案衍陆离。
温柔怡怿,婉顺委蛇。
乘险投会,邀隙趋危。
鶤鸣清池,鸿翔会崖。
纷若斐尾,慊縿离𫄥。
微风靡靡,余音猗猗。
督府正襟静听,候弹完,问翠翘道:「此是何曲,令人闻之凄惨如
此?」翠翘道:「此犯妇幼时所作《薄命怨》。今事到其间,果应此词
。抚今追昔,不觉兴念及此,情愈不堪耳。」督府道:「眼底兴亡,其
不可逆料者,大约如此。然以子才色,岂无问奇之人,而必恋恋于亡贼
乎?」翠翘低头不语,微微流泪。时督府酒酣心动,降阶以手拭翘泪道
:「卿无自伤,我将与偕老。」因以酒戏弹之道:「此雨露恩也,卿独
不为我一色笑乎?」翠翘凝眸熟视,移时道:「亡命犯妇,怎敢奉侍上
台。」但见两行清泪,生既去之波﹔一转秋波,夺骚人之魄。督府益心
属之,乃以酒强翠翘饮,翠翘低头受之。体虽未亲,但嫩蕊娇音,已泌
入督府肺肝矣。诸参佐俱起为寿。督府携翠翘手受饮,殊失官度。夜深
,席大乱,翠翘知道祸必及己,辞之不得脱身,直至五更乃散。
次日天明,督府以问门官,门官悉陈其颠末。督府暗悔道:「昨夜
之事,岂是我大臣所为。若收此妇,又碍官箴﹔欲纵此妇,又失我信,
不如杀之,以灭其迹。」又转思道:「三次招抚,谁人不知?因彼平寇
,士民皆识,功高而见杀,何以服天下万世之人心?留之不可,杀之不
忍,如之何则可?」点头道:「得之矣。将彼赏了一军人,既灭其迹,
又不杀其身,人岂议我乎?」出堂召翠翘道:「尔有灭寇之功,免尔之
死。今将汝配一永顺军长,可随他终身。」翠翘泣道:「翠翘命薄,失
配徐海。以国家事大,诱而杀之。不赦则请死,得赐不杀,愿求老爷开
恩放雪衣,令翠翘黄冠归故里,以遂归顺之初意。若配军长,非妾愿也
。」督府道:「念尔之功,恕尔不杀,以配军长,何负于汝?须知胜如
为贼人妇。」乃召所调永顺酋长,问其无妻者,以翘赐之,即令回军永
昌。军酋长遂携翘同去。翠翘不得已,含涕从之,登舟长发。
诸军为酋长作宴庆贺。舟泊钱塘江,但见此江:
巴东之峡,夏后疏凿。绝岸万丈,壁立赮驳。虎牙嵥竖以屹崒,荆
门阙竦而磐礡。圆渊九回以悬腾,溢流雷响而电激。骇流暴洒,惊波飞
薄。迅澓增浇,涌湍叠跃。砅岩鼓作,漰湱泶灂。?,溃濩泧漷。潏湟淴
泱,???瀹。漩澴?瀯,澴灅𣸣瀑。?淢浕涢,龙鳞结络。碧沙溃而往来
,巨石硉矹以前却。潜演之所汨淈,奔波之所磢错。崖隒为之泐嵃,埼
岭为之喦崿。幽涧积阻,喾硌菪确。若乃曾潭之府,灵湖之渊。澄澹汪
洸,㲿滉泫。泓汯浻澋,涒邻渊潾。混瀚灏涣,流映扬□。溟漭渺沔,
污污沺沺。察之无象,寻之无比。气滃浡以雾杳,时郁律其如烟。类胚
浑之未凝,象太极之构天。长波浃渫,峻湍崔嵬。盘涡谷转,凌涛山颓
。阳侯砐硪以岸起,洪澜涴演而云回。沦溛瀤,乍浥乍堆。豃如地裂,
豁若天开。触曲崖以萦绕,骇崩浪而相礧。鼓?窟以漰渤,乃湓涌而驾隈
。
众军吃了喜酒,大家各回船去睡了。那酋长道:「娘子睡了吧,还
再吃杯酒?」翠翘道:「且坐一坐。」那酋长见他欢无半点,愁有千端
,也不敢相强。翠翘决意自尽。恐人救起不雅,故迟迟挨至三更。忽见
冰山一座,自海门涌将上来,轰雷怒震,可闻数百里。翠翘问酋长道:
「此是何声?」酋长道:「这叫潮信。」翠翘因潮信二字,顿悟道:「
如此,这是钱塘江了。」那酋长连连答应道:「正是,此就是钱塘江。
」翠翘点头道:「我王翠翘该在这妫异穞F。刘淡仙十五年之约,其在
此矣。」乃问酋长道:「军中可有笔砚?」酋长道:「有,娘子要写字
么?」就取笔砚递与翠翘。翠翘题云。诗曰:
十五年前有约,今朝方到钱塘。
百世光阴火烁,一生身事黄梁。
潮信催人去也,等闲了却断肠。
题毕,大呼道:「明山遇我甚厚,我以国事误杀之。杀一酋而属一
酋,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我今不惜一死,以谢明山也。」飞身跃入
江中。酋长急救之不得,众兵俱惊起。时潮头正长,立脚不住,怎能打
捞救人?浑至天明,祇得拿了那辞世诗来见督府。督府顿足称冤,深自
愧恨,然事亦无及矣。吩咐地方打捞尸首,收葬不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