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因龌龊同心访奇士 为仔细彼此结冤家(第2页)
捧砚,高力士与他脱靴,他拿起笔来一挥而就,写成一封吓蛮书竟将那外国吓的服
了。如今咱也祇写封书去吓罢了。”仔细鬼道:“此计大妙,正是纸上谈兵。祇是
叫谁来写呢?”急赖鬼:“我已打算下了,我这边八蜡庙中有个教学的先生,文才
最高。他做的诗词歌赋,再没人比得过他。那一年岁当大比,题目是风、花、雪、
月绝句四首,他不假思索,拿起笔来就做成了。我还记的,试念与二位兄听。那咏
风的诗是:
一般冲天百丈长,黄沙吹起斗难量。
任他镇宅千斤石,刮到半天打塌房。
咏花的诗是:
一枝才谢一枝开,谁替东君费剪裁。
花匠想从花里住,不然那讨许多来。
咏雪的诗是:
轻如柳絮快如梭,可耳盈头满面探。
想是玉皇请宾客,厨房连夜褪天鹅。
那咏月的诗益发妙绝:
宝镜新磨不罩纱,嫦娥端的会当家。
祇愁世上灯油少,夜夜高悬不怕他。”
龌龊鬼听了,道:“真个做的好,祇是‘不怕他’三字有些不明白。”急赖鬼
道:“这正是用意深处,大凡做贼的人,偷风不偷月,他最怕的是月。月偏不怕他
,故意照将起来。所以要用这‘不怕他’,三字,可谓奇之极矣。房官见了他的卷
子,喜得说道,羽翼已成自当破壁飞去,因怕他飞了去,将文字旁边画了许多道子
拦住,犹恐他脱颖而出,又叉上许多叉子叉住。呈上主考那边,不想主考浅薄,也
不懂的‘不怕他’三字,反说莫有出处,驳了不中。你说屈他不屈他?他因此满腹
不平,又做了一首感怀的诗,再念与二位听:
生衙钞短忍书房,非肉非丝主不良。
命薄满腹观鹬蚌,才高塞耳听池塘。
谈诗口渴梁思蜜,话赋心漕孔念姜。
何日时来逢伯乐,一声高叫众人慌。”
龌龊鬼道:“这诗我益发不懂,还求哥哥讲讲。”急赖鬼道:“生衙钞短忍书
房者,是作生意无本钱,待要住衙门又没顶手,所以忍气吞声入书房。第二句就是
因主考驳了他的卷子,说他吟的诗当不得肉,作的赋当不得丝,又遇主考无良,不
能爱才,故云非丝非肉主不良。第三句是见人家中了他不能中,故愤然说道:我虽
命薄,看你鹬蚌相持到几时。第四句是说不第以来别无生涯,祇得教书,那书生们
念起书来,就如蛙鸣一般,古诗有青草池塘处处蛙之句,这‘听池塘’三句又用得
好。第五、六句便说教学的苦处,每日讲起书来,讲的口渴心漕,当日,梁武帝被
侯景困在台城饿死时,曾思蜜水止渴,所以说‘梁思蜜’。论语上有‘孔子不撤姜
食’,故又云‘孔念姜’。‘口渴梁思蜜,心漕孔念姜’,你看他对得何等工巧,
又句句是故典,岂不是好诗?至于结尾这二句益发妙绝,古今少有。当日马逢伯乐
而嘶,其价倍增,他说‘何日来逢伯乐’,遇个明眼主考将他中了,如今人都欺他
,那时他把人都吓慌了,所以说‘一声高叫万人慌’。这一首诗无一个闲字,无一
句闲话,蕴藉风流,特真异才。怎奈德修而谤兴,道高而毁来,人反起一个混名叫
做不通鬼。你说这等一个才学,岂是不通之人?”仔细鬼道:“自然大通家了,老
兄可快叫他写吓蛮书。”急赖鬼道:“你们空有几分财帛,道理全然不解。当日文
王访姜太公,玄德请孔明,都是亲身请见,岂有个唤来之理?我们必须亲去拜求方
可。”龌龊鬼道:“还是老兄知礼。”
于是三人同出门来,龌龊鬼与仔细鬼走著,各暗想道:听了急鬼赖多少诗词,
听的耳饱,苦了自己肚皮,饿的腰不能伸,鞠著躬跟他走。转了几个弯,就是八蜡
庙了。上前轻轻叩门,里面走出一个小童问来历,进去通报。且说那不通鬼正与诌
鬼讲话,小童走到身边,低低说了声:“有客相访。”这不通鬼也不问是谁,吩咐
道:“请进来罢。”小童出来道:“有请”,他三人鞠躬而入,十分谦逊,先向诌
鬼致意,道:“此一位先生高姓?”不通鬼道:“敝社长诌先生。”他三人先同诌
鬼作了揖,然后与不通鬼见礼,说道:“久仰大德,未敢造次,今日会面,实慰平
生。”不通鬼道:“学生草茅下士,幸接高贤,顿使蓬荜生辉。”让坐已毕,看他
书房,果然清雅。
小小院落,低低茅屋,也没有柏来,也没有梅,也没有竹。帘前培二枣,阶下
栽双菊。一顶书柜不是梨木,几卷残篇颇成古籍。砚台堪作字,诗筒可装笔。存一
点太古风,装一个稀奇物。闭门违俗客,烹茶待知己,还有一桩缺欠,无钱赊酒不
得。
不通鬼道:“三位先生到此,必有所论。”龌龊鬼道:“无事不敢造扰,今有
切身厉害之事,特来恳教。”遂将锺馗之事,细说了一遍,不通鬼听著斩鬼二字,
因自己有一这个鬼名,未免有些动意。所谓骂著和尚满寺热,祇是不肯露头。急赖
鬼随又说出求写书之意,不通鬼道:“学生才疏学浅,祇恐有负所托。”祇见诌鬼
大怒道:“何物锺馗,这等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社台你将这书写的官冕些
,叫他知道俺们的才学,自然不敢正眼相看。如其不然,俺们再动公呈。”不通鬼
道:“众位请坐,待学生搜索枯肠。”于是左扭右捏的,把胡须不知拈断多少,好
几个时辰方才写出稿来。你道写的是甚:
“年家侍教生某等顿首,书奉锺馗老先生将军麾下:盖闻先王治世,各君其国
,各子其民。彼此不争,凡以息兵也。先生不知何所闻而来,竟将生等一概要斩。
即以斩论,孟子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亦五世而斩。生等既作君子,亦
作小人,其不应斩也明矣,而先生必欲斩之。先生既欲斩生等,生等独不可斩老先
生乎?如其见机而作,乃属其阴兵而告之日:敌人之所欲者,吾头颅也,我将去之
,不亦善乎?若犹未也,生等赫然斯怒,爱整其旅,将见弓矢斯张,干戈戚扬。争
城以战,杀人盈城﹔争地以战,杀人盈野。先生其奈之何?统希酌量,勿贻后悔!
不宣。”
众人看毕,大喜道:“还是先生高才,说的又委婉又刚正,他见了,自然卷甲
倒戈矣。”诌鬼道:“书词虽好,还待我亲去一番。凭俺三寸不烂之舌,说的他死
心塌地,再不敢小观我等。”龌龊等鬼益发大喜,祇得摊钱买酒,与诌鬼饯行。诌
鬼饮过三杯,拿著书,竟昂然而去。
且说锺馗自灭了涎脸鬼,因五月天热,且在这山中避暑,这日正和咸、富二神
玩赏榴花,阴兵来报,道:“外边有个秀才要见。”锺馗道:“令他进来。”祇见
诌鬼高视阔步,走到面前,长揖而立。锺馗已有几分不耐烦了,问道:“你来何轩
?”诌鬼道:“俺闻兵乃凶器,战乃危事,所以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日先生到此
,未闻有所不得已之事,竟将俺名为鬼的人一概要斩。人命关天,上帝宁佑汝乎?
我学生不忍坐视,故求敝友修书一封,专来奉上。倘若执迷,俺们的公呈决不免也
。”说毕,递上书来。锺馗听了他言词,已是大怒,又看他的书词,满纸胡诌竟无
一笔通处,于是掷书于地,大喝一声,手起剑落,将他的诌筋诌肠一齐砍断,再不
能诌了。
于是率领阴兵,竟寻龌龊鬼等来。正走之间,祇见前面喊声震地,杀声冲天。
原来是龌龊鬼与仔细鬼因与诌鬼饯行,摊钱不均,龌龊鬼少摊了一文,袖中又插上
几个小钱,仔细鬼受不得,所以两个斗起气来,率领家兵厮杀。锺馗不知是谁,将
远处看的人叫来问时,方知就是书上写的那两个鬼。锺馗就要上前去斩,咸渊道:
“主公权且息怒。这叫做二虎相斗必有一伤。待他伤了一个,我们诛一个更容易。
”锺馗于是扎下营寨不题。
且说龌龊与仔细鬼正在酣战之际,祇听的一声呐喊,看时两家兵都散了。你道
为何?原来他两个平日与这些家兵的口粮不足,已是都有怀恨之心,今又见锺馗扎
下营寨,料想纵有功劳,绝无赏赐,因此散了。他两个愈加气恼,祇得拔出生刀子
来厮剜。看看两个俱带重伤,两家儿子出来各救回去。且说龌龊鬼回到家中,料想
不能得活,又恐死了累儿子买棺材,遂于夜间偷跑出来,跳在毛坑死了。正是:
生前不是干净人,死后重当龌龊鬼。
再说仔细鬼听龌龊鬼死了,看自己也是一身重伤,料来不能独活,遂吩咐儿子
:“为父的苦扒苦挣,扒赚的这些家私,也够你过了。祇是我死之后,要急将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