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喜好色潜移三地 爱贪杯谬引神仙(第2页)
?”知府道:“有理,大人请回,下官目下就出告示。”锺馗回至庵中,知府将告示
随即张挂出来。不及两三日,这些人没了酒吃,个个都醒,各自散去,祇有醉死鬼犹
然醉著。你道为何?原来他吃成了酒脾胃,无酒三分醉。他见众人都醒了,他也起来
一步一跌,走入酒乡深处去了。这酒乡深处,你道如何:
不分贵贱,并没尊卑。事大如天,尽数瓦解。愁深似海,一概冰消。旌旗不动酒
旗摇,何须征战?酒马常猜兵马歇,若个操戈?平原督邮,应是窖前吏部﹔青州从事
,无过落井知章。中山王少不得独尊李白,酒泉郡没奈何还让刘伶。不识不知,恍若
唐虞世界,如痴如梦,俨然混沌乾坤。路虽远而频来。祇要三杯到肚,城不关而自入
,也须两盏穿肠。
醉死鬼到了醉乡深处,祇见李青莲、崔宗之、毕吏部、贺知章,还有山涛、向秀
、阮籍、阮咸、刘伶、稽康、王戎等,或弹琴于松荫之下,或敲棋于竹林之中,或抱
膝长吟,或观玩宇宙,或临水以羡鱼,或仰山而看鹤,见醉死鬼踉跄而来,众仙问道
:“汝是何人?至此何干?”醉死鬼道:“小人颇能饮酒,不意醉了,干犯锺馗,所
以逃遁至此。”众仙道﹔“你既能饮酒,便不俗了,你何不与他讲讲我们酒中的高旷
,他自然另眼相觑。”醉死鬼道:“不讲还好,祇因讲了一番,他反禁了屠沽,弄的
俺粮草俱绝,把一伙同伴都散了。他还要恶言恶语,拿著一口宝剑,祇是要杀我,怎
么敌得他过?”众位酒仙大怒道:“这等可恶,我们去与他辨论一番,教他也晓得我
们饮酒的非常可比。”于是一齐离了醉乡深处,竟到悟空庵来。锺馗问道:“列位先
生何以至此?”李青莲道:“闻足下甚薄我辈,特来辩之。”锺馗道:“欲领教。”
李青莲道:“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所以说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我等花朝月夕,但以饮酒为事,博眼前之
欢娱,消胸中之块垒。足下俗物,焉能知此酒中之趣哉?”锺馗道:“先生爱饮酒,
诚高矣、旷矣。当日安禄山之乱,先生何不以酒退之,而反为永磷王所缚耶?向使无
子仪、光弼,先生已作楚囚死矣。上无补于国事,下无救于身家,亦恶在其为高旷乎
?”李青莲羞惭而退。毕吏部道:“你说李青莲饮酒无益,那《清平调》三章,何尝
莫非酒中来者乎?足下不饮酒,请问诗稿能如青莲否?”锺馗道:“尔莫非槽前盗酒
儿乎?以朝庭一命官,潦倒无赖,为口腹之欲,趋狗盗之行,尚敢扬眉吐气,向人论
乎?”毕吏部满面通红,不敢再说。崔宗之、贺知章一齐愤然道:“毕公盗酒,正是
文人韵事,你反以为狗盗,是何解?”锺馗大笑道:“圣人云:细行不谨,终累大德
。若以盗酒为韵事,何非莫韵事乎?”崔、贺二人无言可答。山涛等齐声道:“你说
饮酒败德,古今帝王就该禁止。为甚冠婚丧祭总不废酒?”锺馗道:“冠婚丧祭,礼
饮也,不过三爵,岂若尔等终日沉醉,败坏威仪?山公大节不亏,犹有可恕。至于公
等,或居丧而饮,或荷婚而饮,或缘饮而丧其身,至李核必钻,锱铢独擅,而犹托身
高旷,惑人听闻,非祖士雅、陶士行诸公,安能救晋室之乱乎?祇可算名教中罪人而
已。”说得众仙个个羞色,人人赧颜,一齐都回去了。
那醉死鬼那里还敢挣挫,也跟著回去。众仙埋怨道:“我们原是酒仙,几乎被你
累成酒鬼。速速远去,再休胡缠。”可怜这醉死鬼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祇得仰前合
后,独自一个扎挣踉踉跄跄。走够多时,恰好来到草包营地方。此处非太守所管之地
,所以有酒家卖酒。这醉死鬼数日未饮,正在难为之际,一闻酒香,两股顽涎直流出
口,连忙进去,拣副坐头坐下。酒保提上酒来,便没眉没眼的吃起来,看不见坐的是
甚么人物。三杯到肚,打点住五脏神,方才将眼一转,祇见那边坐著一个风流和尚。
那和尚不住的看那醉死鬼,醉死鬼沉吟道:“看我怎么?不要管他,且吃酒。”他是
惯了脾胃,一壶酒后就抓起糟来,恨道:“好个锺馗,天杀的,竟将俺困了这好几天
。俺今日吃了酒,再去和你大闹一场。你就是金刚,也要剥你一片泥皮。”说著又哈
哈大笑道:“不要怨他,不是他教的俺禁酒,俺今日焉能到这里吃些佳酿。”又恨道
:“如此好酒,他那司马又劝我休吃,难道我吃了你家的么?这样可恶,你若知道了
这滋味,祇怕想断你的肠子哩。”高一句,低一句,说一会,又哼哼吱吱的唱起来。
你道他唱的是甚么?他唱道:
“酒呀酒,我爱你入诗肠能添锦绣,我爱你壮雄心气冲斗牛,我爱你解愁烦扫清
云雾,摇头轻富贵,冷眼笑王侯。这样的清香,锺馗呀你为甚鄙薄酒。”
那和尚听著锺馗长、锺馗短,由不得走过来问道:“老施主祇管怨著锺馗怎么?
”醉死鬼朦胧著醉眼,把和尚看了一会,道:“师傅,你不知道。前日俺醉了在街上
,正睡著在地,他将俺踏了一脚,俺将他绊了一跌。他说要杀甚么人,因此俺调了些
兄弟们,围住悟空庵,与他讲理。他不省事,反说俺吃酒的不好。俺气忿不过,请了
一班酒仙与他辩论。他执迷不悟,终不信神佛,倒教那些酒仙们连俺也不要了。所以
俺到了这里自饮自唱,你问俺怎么?想是要和我赌几杯么?”和尚道:“老施主原来
是我的恩人。”醉死鬼道:“俺祇晓得吃酒,并不施甚么恩,怎么就是你的恩人?”
和尚道:“你不知其详细。那日锺馗赶我,看看赶上,若不是老施主绊了他一跌,我
已作无头之鬼矣。他说杀人,就是要杀我,亏老施主救了我的性命,岂不是恩人?”
醉死鬼焦燥道:“他为甚么事要杀你?”那和尚欲说不说,祇是支吾。醉死鬼益发焦
燥,道:“你要说个明白,何必隐匿。”那和尚祇得实说道:“不瞒施主,贫僧生得
带著一点色心,见了妇人就如性命一般,因此人都叫我是色中饿鬼。那日正在一个私
窠子家混帐,不知他怎么知道,就来杀我。亏我又混小官去了,回来时妇人已被杀死
。他还等,我连忙逃走。他随后赶来,不是施主绊倒他时,我这葫芦已是作成瓢了。
”醉死鬼道:“该杀,该杀。一个出家人,经不念,行不修,祇要嫖婊子,倘然惹上
歹疮,性命不保。再不然弄上一男半女,就是你家骨血,儿子便作亡八,女儿便当粉
头,这就是你出家人积下的阴功。”和尚笑道:“那里一下就能种胎?”醉死鬼道:
“你说不能种胎么?你看那婊子抱的娃娃,难道自己汉子的不成?快些改了,再不可
如此。”和尚笑道:“施主说的真个醉话了。人生秉性,怎么改得?施主说我好色,
施主为甚好酒?施主能改好酒,我也能改了好色。”醉死鬼点点头,道:“真个也难
改,倒不如咱两个均匀起来,将你的色分与我些,我的酒分与你些,咱两个做了酒色
兼全的人,不要这等偏枯,惹得世人笑话。”和尚道:“讲的有理。”从此两个酒色
齐全起来。不知酒色最是齐行不得的,齐行就要伤命。
看官著眼,再表锺馗辩倒了众酒仙,唬退了醉死鬼,与咸渊商议道:“如今色中
饿鬼不知下落,我们何不先去灭了楞睁大王,再去寻他,省的耽搁工夫。”咸渊道:
“主公算计极是。”于是点起阴兵,一把火将悟空庵烧了,竟征楞睁大王而去。此时
腊尽春至,正是新正佳节,家家贴门对,户户挂钱章。白发老者无语低头辞旧岁,青
春小儿齐声拍手贺新年。锺馗引著阴兵往前正走,祇见道旁酒旗飘荡,向咸、富二神
道:“咱们不免聊饮几杯,避避春寒再走。”二神领命下马来,锺馗下了白泽,同入
酒店。恰好色中饿鬼与醉死鬼在那里一递一盅纵情畅饮。锺馗见了大怒道:“俺祇当
你逃去了天外,原来还在这里”手起剑落,将一个色中饿鬼打发的阿鼻地狱中念受生
经去了。醉死鬼见杀了和尚,东倒西歪的说道:“该杀,该杀。他要的人家老婆多了
。”话未了,头已落地,死于富曲刀下。正是:
除去淫僧,闺中自少游庵妇。
诛了醉鬼,道旁不见躺街人。
不知楞睁大王又是如何结局,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