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正纲常法斩淫邪 存厚道强言恩义
词曰:
鱼目有时瞇眼,燕石终非难辨。
识者岂无人,现真形。 孰正孰邪分界,除恶 除淫莫怪,掣剑斩妖魔,不饶他。
--右调《昭君怨》
书说爱珠小姐到园中,讨了两次怠慢,心上终放不下云程,眠思梦想,一夜不曾合眼,又做了许多巧话,思量再去引诱云程。候至饭后,要到园中。谁知未到园门,正要走进,只见一个小厮,急急阻住。道 :「不要进去,侯爷在书房内有事。」 爱珠道 :「我是进去得的,不要你管。」说完又要跨进,被小 厮一把扯住。道 :「侯爷吩咐,独不许你进去,若放了你进去, 要打三十板哩。」爱珠道 :「放屁!你道我是何人,如此放肆。 」小厮道:「你不过是夫人的结义姊妹罢了,也不该开口就骂我放肆。」爱珠道 :「我哪里是甚么夫人结义的姊妹,我是侯 爷原聘的夫人,如今的夫人是我的使女,你休得听了他的话来得罪我,我若对侯爷说了,叫你死在我手。」一面说,一面又要走进。被小厮一把又扯出,道 :「呸!我倒为夫人面上,好 好的与你说。若论侯爷,你便想他,他却不来想你,你这样要迁就人,不如来就我小厮,倒还用得你著哩。」爱珠大怒,正要发作,只见一个丫鬟,提了一篮花在园中走出,爱珠看见,一发大怒道 :「现在他们进去,怎么我独进去不得?」小厮道: 「他是奉夫人之命进去采花,你却是献花。侯爷正恼你胡缠, 独不许你进去,别的原不禁,他请你收了这邪念,向别处去寻人罢。侯爷是缠不上的,休得要讨出丑。」爱珠听了,又羞又恼又恨,欲与小厮争闹,又来往之人不绝,都掩口而笑,不好意思,只得闷闷而回。欲要不去,又舍不下云程;欲要再去,又恐受小厮的气。千思万算,忽想道 :「那小厮一定是无瑕这 贱人吩咐了他,独阻我一人,金郎哪里知道?我想金郎虽见我的貌,还不曾晓得我的才。那小厮听了无瑕只阻我一人,丫鬟原不阻挡,我不免做诗一首,再教了小燕的话,叫他送进去,饶他佛菩萨,也不伯他不动心。算计已定,就做诗一首,又词一首,极言自己为他守节之苦,又责他宠爱丫鬟,负他情义之意。做完就叫小燕来,细细教了他说话。打听云程独在书房,就著他将诗词送进。原来小厮为云程吩咐,果然只阻爱珠一人,小燕并不阻挡,一脚竟到书房。见云程独自一人在内,便走进去磕了四个头,呈上诗词。云程一手接诗,一面就问道 :「你 是谁家使女,此字是谁人著你送来的?」小燕道 :「小婢是林 家使女,名唤小燕。此字是我家爱珠小姐著我送来的。」云程道 :「我与你小姐并无瓜葛,如何送字来与我看?你小小年纪, 敢作红娘的故事么?可知我却不是张生,休得认差了人。」小燕道 :「我小姐也不比莺莺,小婢也不是红娘。小姐说他是侯 爷自幼聘定的夫人,为因守节不肯改嫁,受了许多苦楚,要求侯爷不负前盟之意,请侯爷看诗便知。」云程果将诗词一看。
诗曰:
妾是林家真爱珠,
为君守节历崎岖。
从今重结鸳鸯带,
婢窃夫人应让吾。
后又有词一首。词曰:
守贞以俟,不是逢场聊作戏。喜得重圆,犹恨他人占我先。
当年原聘灯下凭,君仔细认。才貌绝殊,自识林家真爱珠。
右调是《减字木兰花》词。看完大笑,道 :「诗才果好, 只诗意甚是不通。不说他爹娘负我,反说我负了他。且看他如此轻狂举动,也不像个正经守节之人。且前日对我说夫人许多不正气的话,我想夫人十六岁嫁来,犹然处子。至今六七年,相处相敬如宾,一言不苟,岂是不正之人?即此一言,可见他的话就不实了。我前日正欲细访,奈又不好问得夫人,其余又无人可问。今看小燕必然尽知,但好好问他。必然教了来的,须将刑法吓他,方能吓出实情。算计已定,就问小燕道 :「你 还是自幼服侍小姐的,还是远来随他的?」小燕道:「我爹娘就是林家的人,小婢生长出来就服侍小姐的。」云程道 :「既 自幼服侍小姐,则小姐前后事情自然都知道的了,可细细说与 我知道。」原来小姐的一片假话都教了小燕来的。小燕不慌不忙,依小姐先前的话一字不改述了一遍。云程道 :「据你说, 沈妈妈将小姐与你一同卖来的,难道当初小姐出去投河,你也随去投河的么?」此一剥,小燕却未曾打点,停了一会道 :「 小姐去投河,小婢随去劝他,幸遇沈妈相救,便随著去的。」
云程道 :「这就假话了。小姐说我夫人也在他房中服侍的,那 时你只八九岁,夫人已有十六岁了,怎么你八九岁的尚知去劝他,难道年长的倒不去劝他么?」小燕道 :「那时夫人已睡熟 了,实是不知。」云程道 :「难道你小小年纪倒不想睡?况且 你若无知,决然不去,你果有知,就该报知员外院君,即不然也该对夫人说知,大家劝转,岂有八九岁的丫头就能劝他转来么?一派都是鬼话,还不从直讲来,若再半字支吾,叫你先受我拶指的刑法。」小燕道 :「实是句句真言,并不敢欺瞒侯爷。」云程道:「还说真言么?」叫小厮将这小贱人拶起来。小厮便将拶指,扯出小燕两手套上,轻轻一收,小燕已杀猪一般大叫道 :「小婢实是初进来的,以前之事实是不知,望侯爷饶恕。 」云程道:「胡说,你方才明明说自幼在他家生长的,如今又说初进来的,这等可恶,收起来!」小厮又狠狠的一收。小燕道 :「侯爷饶命!小婢实是受刑不起。」云程道 :「只要你细细直讲,自然放你,若再支吾,莫说拶断你手指,我还有宝剑在此,要斲你的头哩!」小燕道:「若是小婢直说,小姐知道刑法,也当不起,还求侯爷饶命。」云程道 :「不妨,有我在 此,直说了保你无事。」小燕一想,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索性尽行说明,就死还可稍缓。遂将学师说亲时,院君吵闹,小姐要去寻死,员外情极缢死、救活,当时小姐不肯嫁,侯爷又要娶,退又不能退,只得将如今夫人代嫁的。云程道 :「夫 人究竟是何等样人,果是与你一般服侍小姐的么?」小燕道:
「我是他家生的,夫人是外边讨来的,就是石太爷的女儿。」 云程道 :「哪个石太爷?」小燕道:「就是住在此石将军的太 爷。」云程道 :「是几岁上卖来的?他为何要卖?」小燕道: 「夫人十二岁上,石太爷医死了人,送在监里,夫人卖身救父, 员外院君讨来服侍小姐的。」云程道 :「代嫁之后,小姐便怎 么样?小燕又要支吾,云程拔出宝剑就要斲。吓得小燕就将荷亭避暑,利公子闯入私通,先奸后娶,随翁上任,直说到巡按拿访,百姓打闹,一门俱死,小姐躲避,私通门子,被人捉出,理刑责打,比赃扳父,以至父女成仇。云程止住,道;「闻员外院君甚是爱他,何不好说,却去扳他?」小燕又将员外备礼来贺,小姐拒绝不见,又给示封门一番,结怨于前故难好说,后又发沈婆家官卖,夫人不知,讨下船认出,如何相待,一一说完。云程一想道 :「此言一些不差,我在扬州经过,怪不得曾、车二年兄向我请罪,说得罪令亲。我心中不解,原来就是此事。这样恶妇,岂容一刻存留。」吩咐将小燕放了拶,正要算计处治爱珠。
谁知爱珠见小燕去了许久不来,自己走来打听。见小厮不在园门,竟走到书房,正听得将小燕放拶,心中一吓,恐小燕说破,急急赶进,意欲还去胡缠。谁知云程正在大怒,一见爱珠走进,不觉怒上加怒,赶上一把头发扯倒,提起宝剑就要杀,吓得爱珠连连哀求,云程要他自己供招。小燕见势头不好,急急赶进求救夫人。夫人闻知也大惊,急急赶到书房,见丈夫扯著爱珠,只是要杀。夫人上前相劝道 :「相公有话好讲,为何 提刀弄剑起来?」云程道 :「夫人我与你相处多年,难道还不 晓得我性情。前日还亏你骗我,说甚么结义姊妹,劝我收他,幸而我有主意,决意不从。倘然收了,可不被他污辱尽了。快请进去,不要管他,我断要杀这淫妇。」夫人道 :「相公且请 息怒。小姐即有不是,罪不至于杀身,还宜从容斟酌。」云程道 :「夫人怎说他罪不至于杀身?若论其罪,万剐犹轻,今将 他一刀杀死,还便宜了他哩。」爱珠道 :「奴家有甚罪,求相 公讲一明白,使奴死也甘心。」云程道 :「你要我讲明白,只 怕你的罪擢发难数哩。你且听著:女人最重名节,你也晓得一丝为定,千金不移。你自幼许我,见我贫穷有病,就寻死觅活,不肯嫁我,致父亲情极自缢,还骗我说守节投河,你的节在哪里?罪之一也;女人又最重廉耻,你独处园中,私通利氏之子,先奸后娶,廉耻丧尽,罪之二也;为人要有仁心,你嫁到利家,随翁任所,见翁姑丈夫贪财害民,你就该劝谏,怎反助纣为虐,百姓尽皆切齿,仁心何在?罪之三也;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你不见夫人因父有难,情愿卖身救父,虽一时有屈,如今现受一品皇封,上天何曾亏负他?你这贱人,公公偶署道印,----------------------- Page 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