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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义仆明冤淑媛病(第2页)

一日,正与春桃相对,计议此事,只见碧霞走进房来道:「奶奶要与小姐讨个红帖儿,叫春桃姐拿了笔砚出来一次。」素琼道:「要红帖写恁的?」碧霞道:「那个包说天方才到来,替小姐做媒,要写八字。」素琼听见此言,乃暗暗想道:「好笑我家母亲!这样大事,没些正经,听这起下贱!前日又是什么『花嘴』今日又是一个『说天』。如今也不要论别的,只这两个浑名,就叫得不正路了,可知不是正经人,怎的轻易就把庚帖与他?倘然被这起女无籍将去,传入土豪之门,要强逼起来,我家正处三不如人之际,这便怎处?岂不教人气死!又不被人笑话!我且只说没有红帖,回了再处。」乃对春桃道:「你去回了奶奶,红帖一张也没有了。」

春桃听了吩咐,同碧霞走到外厢去,说道:「小姐说红帖没有了。」老夫人道:「这便怎处?待我教人去买来。」包婆道:「此时去买起来,只恐不便。老夫人只消说小姐的口生,与小妇人记去,教他家自写去占卜,卜好了再来写八字去罢。」老夫人道:「这也使得。」遂念道:「十八岁,是七月初七子时建生。」包媒婆记熟了。

春桃在旁听见念过口生,遂道:「奶奶,小姐的性格,近日越觉清奇古怪得紧。不知是什么人家,扳得扳不得,出了口生去,是他家做主了,不可轻易的。只怕原与小姐商量一声便好。」包婆道:「春桃姐,我做媒人,非是今日初出来的。随你什么乡宦人家的小姐,偏是我去一说就成。况且再不去瞒天瞒地,哄成了,害别人家儿女的!你但放心,烦春桃姐替我说与小姐知道,就是昆山城里第一个大乡宦,做官的,教做詹万年,他的头一个公子,也是进过学的秀才。若是成了,包小姐荣华不尽,一些也不要疑惑得的。」

正说话间,只听得外面叫一声:「奶奶!」你道是谁?一看竟是那赵花嘴,摇摇摆摆的走进房来。与老夫人见过礼,正要启口说话,回转头来见了包说天,心里吃了一惊,道:「阿呀,说天婶婶,你有何贵干在此?」说天道:「花嘴娘娘,你亦有恁事到来?」花嘴道:「不瞒你说,前日奶奶教我替小姐做媒,今日特要请八字来的。」说天道:「是那一家呢?」花嘴道:「自然是有子人家,来请八字。你查问他怎的?」说天道:「赵娘娘,这样大事,瞒骗不得的呢!」花嘴道:「你见我做了半世媒人,哄骗了那一家?要你在奶奶面前虚奉承?大家做这行生意的,好不扯淡!」

老夫人见得赵婆不说,乃道:「前日赵娘娘说什么富乡宦家第三公子。」包媒婆乃道:「阿呀!奶奶不要听他。我方才说的詹家,是霄壤之隔。若说那富家,公婆又凶,公子又丑,是成不得的呢!」赵婆听了,不觉怒从心起,乃道:「我始初只认你奉承奶奶,说这几句话儿。原来是为著自己要抢做媒人,故意说谎,打我破句。」包婆道:「怎么我抢你媒做?你晚来,我先至,倒反说得好!如今我不怕你跳上塔去,只落得小姐的年庚,奶奶先传与我了。」

赵婆听说了这番说话,就骂起来。包婆心里也恼起来,竟自一把揪住了花嘴乱打。老夫人、春桃两个见了这样光景,用力解劝,那里拆得他开?骂的骂,打的打,真个热闹之极!有一曲《黄莺儿》为证:

包赵两相逢,做媒心,个个雄。忽生嫌隙奸心动,浑名儿自攻,丑声儿自同。喧哗攘臂相争勇,气冲冲。头蓬髻乱,沫血尽颜红。

此时老夫人和春桃,见他们两个势甚枭勇,也不去解劝了,任他打得气叹,各自歇了,寻簪拾髻一回。包、赵两婆遂辞过老夫人,一头骂一头走的出门去了。

却说那春桃道是这两番相打,来得希奇,忙奔进房去,欲说向素琼知道。只见他闷昏昏的睡于床上,春桃乃暗想道:「我说小姐心中只有个卫生,别家是不愿的,所以方才奶奶要红帖就回了。如今这个局面,少不得非是生病,还要弄出些别样事情来。」

想罢,遂走近身去,叫一声「小姐」。素琼在梦里直跳起来,道:「不好了,身子热,头眩得紧。快快拿茶来与我吃!」春桃见得小姐忽然生起病来,急得魂不附体,连忙走到外面,对老夫人说了,拿了壶茶,一齐进房来。酾一杯,递与小姐,吃了下去,随即尽情一吐。

此时吓得老夫人心惊胆颤,慌忙问道:「我儿,你生什么病儿?」素琼懒垂垂的睡在床上,竟不答应一声。老夫人见他如此光景,道是古怪;将手去摸他身上,觉得热如火烧。心里急了,乃吩咐春桃道:「你住在房里相伴,不要出来了。待我出去延医占卜。」竟到外厢去了。

却说这春桃身也不转,立于床边服侍,见他昏昏沉沉,时常叫几声儿,只是不肯答应。春桃想道:「怎的方才老夫人叫你不做声,如今原是这样,为何半日上边生起病来,恁般凶得紧!不知老夫人出去,可请医人到来?」

不多时,只见老夫人陪了一个女医进来。春桃去收拾好了床前,那女医走近身去诊了脉;又仔细看看面色,见他双瞳不转,两颊通红;问他言语,并不回答。女医对老夫人道:「令爱的贵恙,方才奶奶说是初起的,怎么六脉俱沉,动而不移,身热面红,虚阳泛上,是里实表虚,胸中气促,又无胃气,看来皆因郁结所致。不是得罪说,要成噤口痼疾了。」

老夫人听了这几句话,不觉扑簌簌的堕泪,问道:「若得肯定妙方医好了,自然重重相谢的呢。」女医道:「老夫人纵铺满了银子,无方治症,难赚老夫人的。目下只好略用一剂,退了他的热,是使得的。其余实没本事。」说罢,撮了两剂,吩咐这服法。老夫人送过几星药资,遂起身作谢去了。

老夫人即到房里来,唤碧霞、春桃两个小心煎好,付与素琼吃过。又停了一回,只是不言不语。老夫人心中忧闷,含著泪眼,走到外边,叫柳儿出去请一个起课的来。起了课,断过些神佛,你道好不诧异!课断大象,竟与那女医口中相似。此时老夫人也觉没奈何,只得依著他断,献过了些神祗。以后又请几个名医来看过,纵使药便吃了无数,你道怎个肯好?竟依了女医之口,一个如花似玉、能言能语的小姐,遂成了一个暗哑之症。以后身体不热了,喜得饮食原是如常,无害于命。只可怜那侍女春桃,日日与他你说我话惯了,觉得他默然不言,不但寂寞难过,更要揣度其意思,要长要短,只得耐著心儿服事。

至于这老夫人,见了女儿如此,镇日愁眉不展,长吁短叹的忧闷,乃思想道:「我也是肯布施修行的,怎的天使我儿子没有一个,夫君又早弃了,只守著这个女儿靠老,又罚他生这样恶疾起来,如今弄得如弃物一般了。」

正想间,忽见碧霞领了包说天一步步的走到面前,相见了,说道:「奶奶一向好么?」老夫人道:「不要说起!自你在这里相打这一日,我家小姐不知为什么生起病来,势头甚凶,连忙烧纸服药,有名的郎中请了几个看过,你道怎肯脱体?不知不觉的竟成了哑疾。如今已有两个月了。我为了他日夜怨命,倒要愁死!」

包婆听了这番说话,呆了一回,才开口道:「小妇人在外,但闻得小姐有恙,近日不见说起,只道好了,岂知这样事不凑巧。前日传小姐的口生去,他家一占就占好了,就要送聘,故尔特到府上来。」老夫人道:「纵使占得好了,小女这样光景在那边,也骗不得他家,只好再处。」包婆心里还道老夫人不愿,假意推辞,乃道:「待小妇人进去看看小姐如何?」老夫人道:「这也使得。」领了包婆,走进房去,见得素琼头也不梳,若泥塑木雕的坐于床边。

包婆道是真情,心里料想这头媒人做不成了,走出来叹口气道:「枉却前日与花嘴这番相打,今日倒要被他叫笑了。」乃对老夫人道:「既如此,小妇人告别了。奶奶耐心些儿。小姐好了,原要作成做媒的呢。千万不要听这赵花嘴哄骗,却了小妇人。」老夫人道:「只要病好了,原是你做。」包婆道:「如此待小妇人回去,日夜祝告小姐病患早痊。」

两人说说话话,走到厅上。老夫人送他出了门,正欲转身进来,只见门外走一个戴孝的人,气疹疹进来,竟是吉彦霄的家人。老夫人吃惊问道:「你为何头上戴孝?」家人道:「我家太老爷昨夜死了,特差小奴来接奶奶。」老夫人听了,又是一苦一急,不觉流泪盈腮的道:「兄妹之情,自然该去送殓的。你不晓得我家小姐,前月生出一场急病来,要亲自调理,顷刻不离,怎出得门?只得要你去回复一声,待小姐病体稍可,当来祭太老爷也。」说罢,进去叫厨下收拾点心与他吃了,连夜打发他下船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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