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还道村法斩郭道士 紫髯伯术护美髯公(第2页)
知那姪儿姓甚么?住在哪里?」朱恭人道:「我只晓得叫做钱歪嘴,不知他的
名字,说住在府前永丰巷内。」小厮搬出酒饭,朱恭人道:「二位若见了我家
相公,叫他作速回来。」戴宗道:「这个自然。」朱恭人进去。三个吃了,谢
声竟去不题。
原来朱仝到济州又有个缘故。那朱仝是最有义气,与雷横同做都头,因雷
横心地偏狭,家道贫寒,长是情亮他。雷横打死白秀英时,朱仝解到齐州放了
他,叫同母亲连夜上梁山泊,自去顶罪,此是第一节好处。如今世上人随你至
亲骨肉,若为了此事,都冷眼相看,不来下石,就算做好的。后来从征方腊阵
亡了,凡军中给赏的金帛都与雷横母亲自收。无人膳养,接在家里与娘子同居
,如婆媳一般,甚是和顺。后升授保定府都统制,程途遥远,不带家眷,自去
到任。
那雷横母亲有个姪儿钱歪嘴,是没良心的。晓得姑娘手里有些东西,要骗
他家去。初时,那婆婆也不肯,当不过钱歪嘴花言巧语,百般孝顺。朱恭人见
他自己姪儿,又不好十分固留得。婆婆到了他家里,原来那钱歪嘴天都不怕的
,只怕浑家巫氏,一见了骨头多酥软动弹不得。那巫氏是个泼悍浪妇,挟制老
公,又好做一斑半点的事,钱歪嘴管他不得。夫妇商量定了,接那雷婆婆到家
,初时还好,手内东西哄完了,就换转面皮,捉鸡骂狗,要雷婆婆做用,不是
烧饭,就叫抱孩子,凌辱得他施展不得。没奈何,只得忍气吞声。有相识来,
又嗔他碍眼,终日聒噪,不在话下。朱仝回家,问起雷婆婆,恭人说:「姪儿
接去,闻得凌辱难过。」朱仝心中不忍,说道:「我在保定府被金兵追杀,幸
得呼延灼救解。山东、河南都属了金朝,这里容身不得,众弟兄一齐上登云山
。你收拾了,我到济州接了雷婆婆来一同去。我与雷横相交半世,他的母亲就
是我母亲一般,钱歪嘴不是好人,在他家没有结果。我便去来。」遂到济州,
钱歪嘴迎著,欢天喜地道:「恭喜统制回来了!还不曾奉贺,反蒙光顾。」朱
仝道:「雷婆婆在此,特来探望。」雷婆婆见朱仝回家,不胜欢喜,出来相见
。因钱歪嘴在旁,不好说什么。朱仝道:「这里恐不稳便,不然原到我家。」
钱歪嘴道:「我的姑娘,怎好累著统制。」唤浑家整理酒肴相待:「我去再买
件果品就来。」出了门想道:「兀术四太子有告示,凡有南朝官员隐藏不出,
有人首告,官给赏银一千贯。眼见得这个朱仝,是保定府都统制,去首了他,
领这一千贯赏钱,尽勾发迹哩!」忙到阿黑麻处呈报:「有保定府都统制,原
来梁山泊受招安的,现在小的家里,恐怕连累,特来呈首。」阿黑麻差一队兵
,带钱歪嘴做眼去拿。
却说朱仝与雷婆婆叙话,一队兵拥进来,将铁索锁了朱仝就走。朱仝不知
来历,挣扎不得。带进济州府堂,阿黑麻喝问:「你是保定府的官,怎隐藏在
家?」朱仝道:「卑职委是保定府都统制,刚是昨日到家。」阿黑麻道:「既
是昨日到家,且放在马坊里,取了诰敕来,自有定夺。」众人拥到马坊。见一
个人在哪里调药,却是紫髯伯皇甫端,见了朱仝,吃惊道:「兄长为何到此?
」朱仝道:「不知为甚。我昨日回家,因雷横的母亲在他姪儿钱歪嘴家里,故
来探望。被钱歪嘴出首,阿黑麻发禁在这里,不知作何发放。」皇甫端道:「
不妨。兀术四太子出晓谕:凡有宋朝官员,要缴诰敕,量才擢用。若藏匿不出
,按以军法。有人首告者,官给赏一千贯。是这个缘故。小弟因汴京破了,被
金兵拿住,晓得我会医马,留住不放,在兀术大营里。因这里有几匹马淌了鼻
,请来到这里的。还有一段事故:宋公明那匹照夜玉狮子与呼延灼御赐的踢雪
乌骓,前日征辽时,不是都被人偷了去献与童贯,不知怎地归了金朝。有宋清
的儿子宋安平,掳到营里,与甚么张龙、张虎并一匹五花骢都骑了逃走去。如
今捉住宋清夫妇,要宋安平、张龙、张虎和这三匹马。昨日发下来,也拴在里
面,且进去会他一会。」朱仝同皇甫端走进,就在马坊边一间小屋,是皇甫端
安歇的所在。只见宋清夫妇攒了眉头坐著,朱仝相见了,各诉愁苦。宋清道:
「亏得遇著皇甫先生,得这所在安身。外面鏖糟得紧。」朱仝见无人在旁,细
说前日上饮马川,会著众人,要至登云山,因念雷婆婆来接,一片好心遭在网
内。皇甫端道:「他们只要银子!我这里有条好门路。这阿黑麻太太却是斡离
不之女,极有权势,阿黑麻甚是惧内,无言不听。那管马的头目是跟著太太陪
嫁来的,太太面前说得话。拼用些银子二位都没事了。」朱仝道:「我在任上
,金兵杀来,只走一个光身子,家里并无积蓄。除非和众弟兄借凑,哪有人通
信?」皇甫端道:「待我与头目说,有人来寻,不要拦阻,自然可通。日逐饮
膳,我自供给,且请宽心。」朱仝、宋清耐著心儿住下不题。
且说戴宗三人到济州,先到钱歪嘴家里访问朱仝。叫一声,布帘后走出个
婆婆来,问道:「寻哪个的?」杨林道:「朱统制在这里钱家,要会句话。」
婆婆道:「被金营捉去了。」戴宗问:「为甚么事?」婆婆回头望著里面,两
泪交流,说不出话儿。只见布帘内,一个妇人露著半身,满面搽了腻粉,嚷道
:「我家没甚朱统制!这老厌物有许多兜搭,回他去便了!」戴宗见不是头,
和杨林、郓哥转身走出,说道:「那婆婆泪下,这妇人声口不好,不知又为甚
的?」三个各处走一遭,没有音耗。正打点到酒馆内吃酒,只见皇甫端在前走
,一个小厮背了药笼。戴宗叫道:「皇甫先生!」皇甫端见了戴宗、杨林道:
「两位来得正好!」拉了戴宗的手,走进马坊。「教你和两个人相见。」走入
小屋里,朱仝、宋清都在,相见了,戴宗道:「众兄弟放心不下,叫我来打听
。」朱仝见郓哥问道:「你为何也在此?」郓哥道:「宋家郎君要我来。」轻
轻对宋清道:「前晚攻破郓城县,却不见四员外,闻道解上济州,却在这里。
」朱仝便把记念雷横母亲,接他同去,被钱歪嘴出首,因在这里的话说了。杨
林道:「那年老的婆婆便是雷横母亲了,怪道流泪不止。那乔样的妇人是个雌
声浪气的。」朱仝道:「这便是钱歪嘴的妻子。因这泼妇凌辱雷婆婆,我故不
忍,走去探望,谁知惹出这祸来!」皇甫端道:「我与管马的头目讲过,去太
太处通了关节。朱大哥须用二千两银子,宋员外要一千五百两银子,偿了马价
,便可释放。只忧没人通信,今院长、杨哥来到,便可凑措起来。」杨林道:
「若要银子,就不打紧。」皇甫端道:「阿黑麻,兀术差去打战船,明日就起
身了,作速为妙。」戴宗道:「往返也须五日。」皇甫端道:「等我再去讲,
限定日子。」去了好一会,回来说道:「已讲定了限八日为期。银子官太太白
收,人发牛都监释放。还要谢头目一百两,并些零星使用。先著曾世雄押四安
人回去,也是明日起身。安人在这里不便,这是我的见识。」朱仝、宋清称谢
道:「患难中,多亏弟兄们救解!」戴宗道:「既如此,我同郓哥先去,杨哥
你在此再看下落。」朱仝道:「恁地便好。院长须先到我家回复拙荆一声。」
戴宗道:「晓得。我们来时先见过尊嫂的。」与郓哥出了城,作起神行法。
不消半日,到朱仝家,回复了朱恭人。随到还道村,关胜、燕青问是如何
。戴宗将朱仝为探雷横母亲,被他姪儿钱歪嘴首报,禁在马坊,遇著皇甫端,
因见宋清同在哪里。通了太太的关节,要三千五百两银子,限八日释放,留杨
林在哪里再看下落。明日阿黑麻启行,看造战船,曾世雄先押宋安人来取银子
,细细说了。关胜道:「郭京衙内取来的,不上二千两,还少一半,须院长到
登云山拿来,才可足数。不知八日可往还么?」燕青笑道:「若阿黑麻不在济
州,曾世雄先押宋安人来,银子一毫也不须用得。我自有一条妙计,朱仝、宋
清即日可到,又能报仇。」正是: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不知燕
青说甚么,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