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鬼脸儿寄书罹重祸 赵玉娥错配遇多情(第2页)
那李管营大奶奶亡过,只有一个小奶奶,名唤赵玉娥,原是营伎出身,年
纪不上二十四五,生得:
远山横黛,频带云愁。秋水澄波,多含雨意。藕丝衫子束红绡,碧玉搔头
铺翠叶。双湾新月,浅印香尘。两须芙蓉,淡匀腻粉。独自倚栏垂玉腕,见人
微笑掠烟鬟。
那赵玉娥正在妙龄,那李管营怎能遂其所欲?一味颠寒作热,撒娇撒痴。
只为营内尽是配来囚徒,腌脏魍魉,没有看得上眼,却也按定心猿意马。见这
杜兴虽然人物粗陋,身躯雄健,衣服干净,又会逢迎,叫做饥不择食,思量到
他身上煞些火气。就像潘金莲见了武松,忖道:「不有千百斤气力,怎地打得
老虎!」所谓取材而不取貌,时常差他买东买西,赏酒赏食,甚是亲热。这杜
兴是个直汉,哪里晓得他的心事,况裙带下的滋味从不尝著,毫不招架。
一日叫买绣线,吩咐道:「就要交进。」杜兴应喏去买。在营前酒店前走
过,有个人在店里吃酒,叫道:「杜大哥怎的在这里?」杜兴回头一看,原来
是锦豹子杨林。相见过,便把孙立在登云山央烦寄书与乐和,开封府刺配到这
里的事说了。便问:「你和裴宣在饮马川作何生计?」杨林叹口气道:「我们
是耿直汉子,为著招安,死里逃生,谁耐奸党的气!故不愿为官,闲居饮马川
。身边有些积蓄,不消几时,都用完了。原做私商道路,打探有个小伙儿跟两
个伴当,大有肥腻,闻说要到这营里来,探个实信,先在此吃杯酒儿。」杜兴
叫过卖添上些肴馔来,过卖认得杜兴,只管搬来。吃了一回,说道:「小弟被
著冤屈,配到这里,并无相识。杨哥,你到营中盘桓几日,好诉说心事。」便
袋里取块银子,丢在柜上道:「一总算账。」携了杨林的手,到绒缎铺买了绣
线,到单身房里,说道:「你且坐下,待我交了绣线便来。」
走到里边,小奶奶假怒道:「我等著用,一去去了大半日!」杜兴道:「
酒店里遇著相识,请他吃杯酒,故此来迟,望奶奶饶恕。」玉娥道:「我不怪
你来迟,只怪你这样一个长大汉子,好不晓事。我另眼看觑你,再不肯出力献
勤!」把眼一丢,道:「待管营不在,还要和你吃杯酒。」杜兴倒低著头道:
「小人不敢。」竟自走出。杨林接著道:「兄长的罪名担著别人的事,不如同
我到饮马川,别作区处。何苦在此听人使唤?」杜兴道:「我去了不打紧,恐
怕根寻到东人身上,只得耐心守住,限满自有出头。那管营心腹相待,也不忍
撇他。单是小奶奶乔张做致,有些不尴尬,好生看不得。」杨林道:「这也由
他,只不要著了道儿。我们梁山泊上好汉,这个字儿极看得清。」正说间,有
个人传拜帖,说东京冯舍人来拜。杜兴接了帖儿去禀,杨林探头一看,正是要
探听的那小伙儿。连忙闪了进去。管营看了帖道:「是我表姪,快请进来。」
舍人走进,杜兴看时,那舍人生得:
身材俊俏,打扮风流。一双花眼浑如点漆,两道柳眉曲似春山。口未言而
先笑,身欲进而频回,荀令下香三日馥,潘安标致一时倾。
老管营接著,冯舍人便拜道:「小姪久违老伯,因父亲命到大名府讨了银
子,乘便教我探望。」管营扶起道:「一向契阔,甚是记念。今承光顾,喜之
不胜。」冯舍人叫伴当送上礼物。管营道:「怎好又叨盛仪!」命杜兴收进,
就令备饭:「对小奶奶说:『有东京冯舍人探望,是个至戚,请出来相见。』
」杜兴把礼物交进,说:「管营说:『东京冯舍人到此,是个至戚,快些备饭
,说与小奶奶后堂相见。』」小奶奶慢慢的道:「什么冯舍人?又来打搅!」
叫丫鬟随著,先在屏风后一看。不看万事全休,一见了这般风流人物,身子先
自酥了半边。整衣掠鬓,袅袅的出来。冯舍人见了,慌忙起身。偷眼一觑,花
枝招颤,态度轻盈,魂不附体,倒身便拜。管营道:「自家骨肉,常礼罢。」
小奶奶笑容可掬,平拜了,坐在管营肩下,四目交注,两意相投,就开交不得
了。
少顷养娘捧出酒肴,小奶奶满面春风,举杯相劝。冯舍人一团和气,斟酒
回敬。两下眉目送情,语言挑逗。管营认是自家亲戚,绝不觉察。长长短短,
问些家务。吃了一回酒,冯舍人推辞量浅。管营道:「难得远来,宽住几日。
」留在东厢房安歇。这舍人的父亲名唤冯彪,是童贯标下排阵指挥,广有机谋
,招权纳贿,童贯托为心腹。单生这个儿子,乳名百花,赋性轻浮,百般伶俐
。见了标致妇人,性命也都不顾的。今遇见玉娥恁般容貌,如何不动人?那玉
娥又是不遂心的怨女,就是杜兴这般粗陋,尚且思量寻他救急,何况舍人是捏
得水出的美少年,怎不垂涎?两下里恨不得霎时搅做一块,碍著管营,未能下
手。不题。
却说杜兴到外厢,对杨林叫声:「失陪!因为这舍人来,耽搁半日。」杨
林附耳低言道:「这便是小弟所说来打探的。」杜兴道:「是管营表姪,不可
下手。况又留住内衙,你且盘桓两日去。」杨林道:「裴宣在哪里等候,要去
回复。既是管营亲戚,只索罢了。」杜兴取十两银子与杨林:「且拿去使用,
得便时同裴宣再来走走。」杨林道:「你在客边,怎倒受你的银子!」杜兴道
:「银子不打紧,用完了,李大官人又拿来的。」杨林作别而去。
过了两三日,李管营奉上司差遣,到山西公干。临起身,吩咐杜兴小心承
值。嘱玉娥:「好生款待舍人,待我回来与他送行。」俱各应诺。管营出门之
后,玉娥等不到晚,亲自洗手剔甲,整理酒肴,请舍人到房里坐定,传杯,笑
盈盈说道:「一向怠慢你不过意。况且心里闷得慌,没些头绪,今日空闲,开
怀请你吃一杯儿。」拣好的蔬菜送过去。舍人是个惯家,怎不会意,连声致谢
道:「承婶婶盛意,姪儿感戴不尽。为甚婶婶身子不快?敢是伯伯不遂心么?
说与姪儿,或可分些忧。」那妇人云情雨意,已自把持不定。又饮过两杯,桃
花上脸,愈觉娇媚,瞅著眼道:「口子长哩!也分不得许多忧。」两个看看涎
上来,饧成一块。玉娥脚下穿一双老鸦青缎子靴头鞋,面上金线缉成方胜,白
绫高底,尖尖跷跷,刚只三寸。舍人只顾瞧著,玉娥假做纳鞋,横在膝上。舍
人在桌底下伸过手来,鞋尖上捏了一把,道:「姪儿一见婶婶之后,不觉神魂
飘荡。又见这双小脚,身子都麻木了。只求婶婶救命!」一头说,就挨近身来
搂抱。玉娥假意推开,舍人不由分说,抱到炕上,褪下裙裤,两个就云雨起来
,翻天覆地这场好战:
淫心久炽的娇娥,如馋猫舔著鱼腥,骨头都咽;风流串过的浪子,似渴汉
饮著酒浆,糟粕皆倾。金莲高举,玉体相偎,一个也不管东京的父命,违限已
久;一个也不想山西的公干,不日回来。正是欲火上腾烧赤壁,情波泛溢没蓝
桥。
这舍人弄得玉娥骨醉神融,喘吁吁一身香汗,方才罢手。穿好衣服,重新
倚肩并坐,吃到掌灯时候,竟同床共寝。
自此如胶似漆,顷刻不离,养娘、丫鬟都不回避。杜兴闻知,心中不忿道
:「这淫妇果然肆无忌惮!待管营回来,慢慢和他讲。」这玉娥初时有意杜兴
,今遇这般妙人,反嫌他碍眼,竟换了一副面孔,严声厉色,憎长嫌短,开口
便骂。杜兴受气不过,未免出几句怨言,玉娥与舍人商量道:「我和你这段姻
缘,是生死难开的了。便是老厌物回来,百般随顺,我倒不打紧,只是这个杜
兴,恐他弄嘴,如何是好?」舍人道:「怕他则甚!这是该死的囚徒,了他性
命,只费一张纸。」连那舍人也乔妆家主的势来,十分凌压,杜兴著实怀恨。
不一日,管营回来,并不觉察。玉娥道:「你出去了几时,那杜兴十分放
肆,不时进来调嘴弄舌,要来欺骗我,没些尊卑。那样做歹事的囚徒,你不该
重用他。若不处治,还我一个头路!」就倒在管营怀里哭起来。管营道:「怕
他不敢。若果如此,要处治他何难!」安慰了玉娥,要去拜客,叫杜兴跟著,
问道:「我不在营里,你怎么没规矩,去冲撞小奶奶?」杜兴道:「恩相不问
,小人正要禀知。那冯舍人与小奶奶终日同在一处饮酒作乐,养娘、丫鬟都不
顾忌。把小人百般凌辱,要结果小人的性命,舍人说只消费得一张纸。小人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