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翻海舶天涯遇知己 换良方相府药佳人(第2页)
「莫说这个不入流的小人,就是赵官家触犯了老爷,也吃我一顿拳头!」栾廷
玉道:「不可胡说!安先生要去,岂能强留?只是今日天晚了,权宿一宵,明
日早行罢。」阮小七方才放手,卢医官吓得满身冷汗。是夕设宴款待。明早孙
立送三十两银子与安道全,作别下山,安道全一路上安慰卢医官。
不只一日,到了东京。安道全、卢师越先去参谒蔡太师,禀道:「高丽王
病得痊愈,有表章谢恩,并进贡礼物。行至暹罗国界,陡遇飓风,海船飘没,
表章礼物尽皆遗失。卑职二人得人救捞,幸留性命。随行的淹死了三十余人,
先禀明太师,好去缴旨。」蔡京道:「海上风波不测,这也罢了。只是有个小
妾染病,久已不痊,专望二位来疗治。」留进书房待茶,吩咐院子,传云板说
安、卢二位先生进来诊视小奶奶的病,唤内传们祗候。不多时,院子来禀道:
「请二位先生进去。」蔡京一拱先行,二人缓缓随后。到得内房,朱栏画栋,
锦幕珠帘。庭内文石砌成,排列奇花异卉。大理石小几上,博山炉内袅出缕缕
水沉烟,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进明间内坐下,调和气息,方可
诊脉。一个披发丫鬟,云肩青服,捧到金镶紫檀盘内五色玻璃碗阳羡峒山茶。
茶罢,养娘丫鬟引安道全轻轻行至绣榻边,安放锦墩,侍儿从销金帐内接出小
奶奶玉腕来。安道全闭目凝神,诊了两手的脉,已知病缘。重到明间内禀道:
「夫人脉带洪弦,风火相搏,复有怒气伤肝,故见发热咳嗽、胸胀腹满之症。
只消几剂清火平肝的药饵,自然平复。」蔡太师唤取过文房四宝,安道全立了
药案,起身辞出。蔡太师道:「有劳了!恕不相送。」安道全自有院子引道,
竟出府门不题。
蔡太师对卢师越道:「你可到书房内将药品制度停当,叫院子传进。我到
朝堂议事,你明早可再同安道全进来。」卢师越领命,到书房中寻思道:「可
奈安道全自恃其能,每事小觑我。一路上受了他气,明日太师面前,自有道理
。今晚教我配药,先撮个绵包儿送断他的命根!」抽开药箱,将不按君臣的药
品配了,递给院子,自回家去了。
那院子送进药,养娘丫鬟煎好,捧与小奶奶。服后没有一个时辰,小腹绞
痛异常,浑身火热,昏沉不醒,牙关紧闭,指甲青紫。养娘丫鬟慌张了,传出
报与蔡太师知道。却说那日朝堂,会集各官,商议与大金夹攻辽国的军国重事
,各出一见,纷纷不定,及至议定,又要进呈候旨定夺。直至一更三点,方得
回府。院子先禀:「小奶奶服药之后,十分危笃,专候老爷永诀。」蔡京闻知
,惊惶无措,急至榻旁,见小奶奶四肢不收,瞳神反上,汗出如油,蔡京又恼
又苦,叫道:「你心中怎么?」奶奶喉中疾涌,沉迷不知,把脚一伸,已绝气
了。蔡京大哭不已。原来这小奶奶年方十九岁,色艺俱绝,是扬州人。淮扬安
抚用三千金聘来送到府中,是个专房之宠,怎不疼痛!唤干办速唤安道全、卢
师越到来,送开封府治罪。
五更时分,干办回来,禀道:「卢师越已唤到,安道全昨日城外拜客不归
,禁门未开,不可出城,特复台旨。」蔡京道:「天明速去拿来,不可迟误!
」干办应诺而去。蔡京道:「卢师越,我怎地看觑你,不肯用心,把我小奶奶
药死了!」卢师越跪著说道:「太师爷在上,小人深蒙垂盼,虽粉骨碎身,恨
不能报,怎敢不用心!只是昨日小人并不参赞,也不诊视脉理,通是安道全主
张,太师爷亲见的。」蔡京道:「住了!你同是太医院官,若见他差误,就该
阻挡,怎缄口不言,致伤我爱姬!倘龙驾有恙,也可坐视不救么?」卢师越道
:「安道全是神医国手,岂有差误之理?他有隐衷,要谋害太师爷,故先下此
毒手。」蔡京道:「你既知他隐衷要谋害,怎昨日不禀明?」
卢师越道:「见太师爷要进朝议事,其说甚长,急切不能上禀。」蔡京道
:「你且起来讲。」卢师越站起说道:「前日奉旨差往高丽医国王的病,尽是
他主持,幸得安痊,不消说了。他对高丽王道:『主上荒淫,任用群小,交通
大金,共破辽国,将来祸不旋踵,宗社丘墟。大王何不起一旅之师,乘机取其
疆土?』此是输情外邦了。海中船覆,捞救的人就是梁山泊反寇李俊。诊他太
素脉说:『非常富贵,位居九五之尊,我愿为辅。』那李俊即称平宋王,此是
交结叛寇谋反了。及至回来,与乐和寄信到登云山孙立,阮小七指斥乘舆,喊
道:『就是赵官家也吃我一顿拳头!』那--」卢师越把说话顿住了,蔡京问
道:「那什么?」卢师越只得说道:「『蔡某奸贼,碎割了他方快我心!』这
是毁骂君相了。小人句句可以对质。」蔡京大怒道:「我只道他偶然差误,送
去开封府,警戒一番。谁知辄敢大胆,如此作为!」叫写本的把安道全输情外
国,结连反寇,毁斥圣驾,谋害大臣的密揭,飞马递到掌东厂太监胡公公处,
速令进呈取旨,处以极刑,便来回话。写本的应诺,火速起稿。蔡京对卢师越
道:「我错怪了你!圣旨下来,处治了他,就升你掌太医院事。」卢师越叩头
谢恩回去。蔡京一面厚殓小奶奶,自不必说。
看官,从来九流术士惯要五毒推排,小人故套,不足为怪。那卢师越萋菲
贝锦,陷人死地。听言者但喜其巧言如流,阿谀尊奉,不知如花如玉的一个美
人,被他轻轻断送了。然君子出言,亦不可不慎,明知谗人在侧,慷慨激烈,
论及时事,被他印记在心,安道全也是自取其祸。昔贤曾有一首古诗,叹息道
:良金不范,美玉不剖。君子修身,浑朴自守。危行言逊,祸免生肘。金人示
诫,三缄其口。鸿飞冥冥,弋人何有?
把闲话丢过,说那蔡京密揭送到东厂进呈。那道君帝闻著蔡京的屁也是香
的,见言多危词,岂有不准?御笔亲批道:「安道全著大理寺勘问,严刑究拟
具奏。」大理寺奉了圣旨,仰开封府提解,差官坐守。公文到开封府,不敢迟
缓,唤缉捕使臣火速拿到。吩咐道:「大理寺奉著严旨,要紧钦犯,不比等闲
,要限时刻到的。」问阴阳官:「这时辰牌上是甚时候?」阴阳官回复道:「
巳时初一刻。」府尹道:「若午牌不到,你们俱是死数!」退堂去了。
缉捕使臣领下台旨,叫齐做公的,到安道全寓所去拿。只见萧让与金大坚
闲谈,见缉捕使臣走进来,举手道:「列位何来?」使臣道:「我们是开封府
要寻安先生的。」金大坚道:「敢是请去看病?」使臣恐怕说急了放他走脱,
乘机答道:「便是。」金大坚道:「昨日到城外拜客不回,敢待这早晚就来哩
!请宽坐一回。」使臣丢个眼色,做公的会意,将前后把定。使臣坐了好一会
,有些心焦,一个探头望著日色,说道:「已过午牌了,再担延不得!待到里
面寻。」萧让道:「各有内外。怎么恁般性急?」使臣道:「二位不知,安道
全是大理寺奉圣旨勘问,著开封府提人,不是当耍的。」萧让、金大坚才著了
急,道:「既然如此,列位自进去寻。」使臣不容二人转身,押到里面,各处
搜寻,只除地皮不翻过来,眼见得不在了。使臣要二人到开封府回话,金大坚
道:「各人自己的过犯,与我们有甚相干,要去回话?」使臣焦躁道:「一家
有罪,九家连坐,何况同居的好朋友!方才老爷坐在堂上说『若过午牌不到,
你们都是死数。』难道与我们有甚相干,是该死的!」萧、金二人出于无奈,
只得随到开封府。
府尹见午牌已过,不见人到,又升堂等候。使臣禀道:「安道全知风先遁
,没处勾拿。拘得同寓萧让、金大坚二人回话,著他身上追究,自有下落。」
府尹见二人不跪,问道:「是什么样人?」萧让、金大坚打一恭道:「是供奉
职员。」府尹道:「安道全是叛逆重犯,你怎的放他走了?」萧让道:「他奉
差回来,往各家探拜,昨日出城,竟不回寓。这是密旨,何人先晓?怎说放他
!」府尹道:「与你们同住,决知踪迹。若根寻出来,你二人身上便无事了。
」金大坚道:「他无家无室,哪里追寻?」府尹道:「我不管!圣旨敕大理寺
勘问,解到哪里自去分辩!速唤该房备文申解。」萧让、金大坚叫苦不迭。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