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墨吏贪赃赔钱纵狱 豪绅聚敛加利偿民(第2页)
!」丁自燮只是磕头讨饶。乐和道:「要杀你只似杀猪狗一般,恐污了刀!饶
便饶你,单要依三件事。」丁自燮道:「莫说三件,就是三十件,也依得!」
乐和道:「你做官贪的赃与平日诈人的财物,共有几多,尽数说出来!若隐藏
一些儿,就剁做十段!」丁自燮道:「不多,约有十余万两,有簿籍登记,不
敢隐匿。」乐和道:「我们不要分毫。今年荒歉,百姓完纳不起,入了官,代
阖郡作了秋粮。」叫搬出来摆在厅上,乐和道:「吕太守,你唤书吏写下百来
张告示,各处张挂,说丁自燮代纳秋粮之故。」就叫书吏纳纸领状,吕太守用
印签押,这是一件了。又问道:「你仓中有多少米谷?」丁自燮道:「有三千
多斗。」乐和道:「可唤附近居民并各佃户来,你毕竟一向刻剥他们的,分散
与他,这是二件了。第三件,太湖不许霸占假做放生湖!大小渔船抽过的税,
都要加倍还他。你今要改过自新,若再不悛,早要早取,晚要晚取,决放不过
了!」丁自燮又磕头致谢。乐和道:「吕太守,你回去也要改过做好官,爱惜
百姓,上报朝廷。若蹈前辙,亦不轻恕!你两个送我回船。」倪云、卜青扯了
吕太守,费保、狄成揪了丁自燮到船中,扬帆而去。到半路抛在荻洲上,乘风
去了。那吕太守、丁自燮惊了半晌,互相埋怨,自有船远远尾著,载了回去不
题。名贤有诗叹息道:
为富由来是不仁,可怜象齿自焚身。
绿林反肯持公道,愧煞临刑金谷人。
却说李俊等一行人回至消夏湾,李俊拜谢乐和道:「兄弟,全亏了你!怎
地能得到此?」乐和道:「小弟在王都尉家做陪堂,倒也安乐。闻得姐夫孙立
与阮小七不知为什事闹了登州,我恐怕连累,潜出府门,要到建康访一个姓柳
的朋友。在客店遇见郭京,是东京道士出身,有人荐与王黼的儿子王宣慰处,
他要我同去,因权且容身。清明佳节,王宣慰到燕子矶游春,那郭京见了花、
秦二嫂嫂和这花公子,陡起不良之心。彼时我不认得,他瞒了我,领一队兵,
只说奉圣旨拿梁山泊余党解上东京,把他母子软禁,要说合花知寨令妹与王宣
慰做偏房,秦恭人矢死不从。我晓得了,用计救出,思量到杭州居住。在宝带
桥会著童威,说大哥有难,吕太守要三千银子才肯释放。童威又说吕太守是闽
人,我晓得他的毛病,就有计了,借花公子这丰姿去诱他。又说是王黼的小公
子,拜做门生,将势利歆动,他果然落了圈套。他来答拜,叫弟兄们封住袍口
,将利刃架在颈上,如单刀赴会的故事。料他要性命,决不敢违拗,反要他三
千银子,教做陪了夫人又折兵。」李俊大喜道:「不料兄弟有此奇谋,只是那
丁自燮,恨不曾杀得他!」乐和道:「那丁自燮是第二个黄文焕,若杀了,倒
便宜了他。那贪吝人的财物,如身上肉一般不舍得,把他一生苦挣的东西一朝
分散,苦不可言,胜如千刀万割。又替贫民纳了秋粮,分给佃户,赔还渔税,
又做了许多美事。他虽奸狡,也是三品命官,若杀了他,事体弄得大了,所以
这般施行。」
李俊拍手称妙,请出二位恭人相见,说道:「公子这般长成,又脱了我这
难,真为可喜!」花恭人道:「这孩子也有些志气,父亲在日,取名花逢春。
可怜母子孤茕,又被奸人所算,若无乐叔叔,不知怎的了!如今全仗列位伯叔
教诲。」李俊道:「不劳嫂嫂嘱付。现放李俊在此,必要同做一番事业。」当
下宰了猪羊,赛谢神明,众弟兄庆贺饮酒。乐和道:「李大哥,还有句话讲。
那吕太守、丁廉访受了这场亏必要复仇,我们也要防备。」费保道:「不防。
这消夏湾聚合将来有三五百渔丁,众弟兄在此,他若来时,杀他片甲不留!这
太湖有八百里水面,七十二峰,钱粮广有。招军买马,拼做个大战场。」乐和
道:「太湖虽然空阔,却是一块绝地。在里头做事业的,再没有好结果。若把
各处溇港塞住,苏、湖、常三郡兵会剿,那渔丁不经战阵的,怎么用得?况洞
庭两山沿湖百姓,都是殷富守本业的,岂肯顺从?要防民变,决使不得。」童
威道:「不若再上梁山,重兴霸业。」乐和道:「梁山泊兴旺过一番,地气不
能盛了。宋公明费许多心机,才招聚得一百八人,死的死,散的散。时移物换
,哪里还兴得?况且路途遥远,带著家眷走,各处关津有阻,急切也不能到。
」李俊道:「乐兄这议论甚是有理。那厮们惊魂未定,就要报复,这三五日也
不能就来。感谢得神明保佑,众兄弟同心协力脱了此难,今夜且尽欢吃酒,明
日从长计较。」大家开怀畅饮,酩酊而散。
李俊到床上再睡不著,到三更天气,正待合眼,只见一个黄巾力士,手执
令旗叫道:「李大王,星主在山寨里,专等相会,差我来请,作速前去!」李
俊披衣起来道:「备了船只渡湖。」力士催促道:「不消船只,自有飞骑在此
。」李俊走出门,力士扶上一条大黑蟒,有十丈多长,金鳞闪烁,两目如炬,
骑在背上腾空而去。耳边但听得波涛之声,如流星掣电,竟到梁山泊忠义堂前
歇下。看那忠义堂比旧日气象不同,却是金钉玉户,琉璃鸳瓦,高卷珠帘,香
喷瑞兽。上面灯烛煌煌,看见宋公明襆头蟒服,坐在中间。左边是吴学究,右
边花知寨,都降阶相迎。施礼罢说道:「兄弟,我在天宫甚是安乐,因念旧居
,长与众弟兄在此相会。我被奸臣所鸩,不得全终,你前程远大,不比我福薄
,后半段事业要你主持。你须要替天行道,存心忠义,一如我所为,方得皇天
保佑。我有四句诗,后来应验,你牢记著:念道:
金鼇背上起蛟龙,徼外山川气象雄。
罡煞算来存一半,尽朝玉阙享皇封。」
李俊听了诗句,不解其意,正要详问,只见黑旋风李逵手措双斧,奔上堂
来,大叫道:「李俊!你好欺人。怎来会哥哥,不来看我?」把手一推,惊觉
醒来,却是南柯一梦。残灯未灭,天色黎明。唤起众人,诉说梦中之事,念著
诗句,一字不忘。想起「金鼇背上」四字,又与石板字句相同,未审主何吉凶
。乐和道:「宋公明英灵不昧,故托梦与兄长。骑坐黑蟒背上腾空而去,变化
之象。力士称呼大王,定有好处。我想起来,昨夜算计不通,终不然困守此地
?宋公明显圣说『徼外山川气象雄』,必然使我们到海外去别寻事业。」李俊
道:「正合我意。前日在缥缈峰赏雪,见一声霹雳,飞下一块火,寻看时,得
一石板,也有四个字,是一样的,至今供在神座内。」叫取来与乐和看了,道
:「我当初听得说书的讲,一个虬髯公,因太原有了真主,难以争衡,去做了
扶余国王。这个我也不敢望,那海中多有荒岛,兄弟们都服水性的,不如出海
再作区处,不要在这里与那班小人计较了。」众人齐声道是。就把四个罛船装
好了,选二百多个精壮渔丁,扮做客商。收拾家资,载了人眷。其时正是三月
望夜,烧了纸。黄昏月明如昼,开了船,出了吴淞江,野水漫漫,并无阻隔。
到得海口,把船停泊,再定去向。
李俊、乐和登了海岸,望那海拍天无际,白浪翻空,寒烟漠漠,积气弥弥
,不辨东西,哪分昼夜。李俊看了有些忧疑起来,说道:「这般无边岸的所在
,哪有可居之地?」乐和道:「今日阴晦,景色凄凉。那天气晴明,岛屿历历
可见,定有好去处,不必忧心。只不知那罛船出得洋么?」见有个老叟拾螺蛳
,乐和叫声老丈,问道:「那开洋的船,要几多大?」老叟道:「倒不论大小
,只要打造得合式。」乐和指停泊的罛船道:「这般船可去得么?」老叟一看
摇头道:「底平梢阔,经不得风浪。到大洋里颠不上几颠,就完帐了。客官,
你看澳里竖著樯桅的两个海船,是出洋的。」李俊、乐和举头一看,果有两个
船泊在哪里。李俊道:「一时少算计,那出洋的船只要打造起来,几时得成?
进退两难,如何是好!」乐和沉吟了一会,笑道:「大哥放心,有极好的两个
船在这里送我们出大洋,不须顾忌!」李俊道:「又来取笑。这海滨并无相识
,哪里有船送我们出洋?」乐和叠著指头说出来。有分教:蛟龙得雨飞天外,
虎豹依山踞穴中。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