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病尉迟闲住受余殃 栾廷玉失机同入伙(第2页)
栾廷玉传令起兵回城,偏生作怪,城中星月清朗,山边霎时雷电大作,雨
骤风狂,那山涧涌起水来,寸步难行。栾廷玉心中焦急,直到天明,方才云收
雨歇。喝令起程,那泥泞湿滑,赶不得路。行到中途,有人传来:「登云山强
人打破登州,杨太守一门受害,各处放火,城中变做瓦砾之场了。」栾廷玉听
见这个消息,魂不附体。兵士都念著家里,心慌意乱,队伍不整,搀落无次。
转过一座林子,连声炮响。栾廷玉喝令扎住。阵脚刚立未定,只见孙立横著钢
鞭,冲杀过来。栾廷玉恨不生吞了他,更不打话,挺枪刺去,斗了二十余合,
不分胜败。斜刺里阮小七手执三股叉,乱搠来。三匹马转灯儿厮杀。孙新、邹
润又领喽啰裹将拢来。那官兵无心恋战,又兼辛苦一夜,早上不曾造饭,腹内
空虚,先自弃甲丢盔四散走了。
栾廷玉抵当不住,虚晃一枪,败阵而走。回头只有十多个家丁跟著。转抹
过林子,喘息方定。寻思道:「失了机,回登州不得,若到京师,怎见杨提督
!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见扈成飞步前来,叫道:「师父,徒弟万分
有罪了。」栾廷玉咬牙怒目的骂道:「你这畜生!我以心腹待你,几时落了草
?造这调虎离山之计来害我!」扈成道:「如今埋怨也无用了。我不曾落草,
有个缘故。」栾廷玉道:「既不落草,为甚的与他们出死力,献了城池,杀了
职官,做这迷天大罪!」扈成道:「我原从海岛归来,有担犀角、香珀贵重之
货,雇个脚夫挑了。因天气炎热,在毛豸门首歇回凉。那毛家见了,问道:『
甚么货?莫不是通洋的?』不由分说,叫庄客抢了去,还要捉我送官。彼时孤
身,只得忍气吞声走了。到十里牌酒店里吃杯酒解闷。偶遇著阮小七也在哪里
吃酒,问起是石碣村人,记念妹子一丈青,当初被宋江捉去,不知怎地了。阮
小七说一丈青配与王矮虎为妻,后来从征方腊,双双打死。我不觉泪下。那酒
店是顾大嫂开的,听得说起梁山泊事,走出来,邀进水亭饮酒。见我忧闷,问
是何故。我说一担货物在某处地方被一个人抢去,顾大嫂猜道:『必定是毛豸
了。』却好孙新回家。一同抱不平,替我夺回货物。那毛豸又与他们有宿怨,
就去纠合邹润,杀了他。闻得城中拿了孙立,遂上了山。我还不晓得师父在登
州做官,到得征剿说出姓名,我一时可怜邹润、孙新万分窘迫,不合献这条计
策。实是有累!但凭师父加罪!」
栾廷玉道:「便是杀了你,也替不得我的忧。只是我在杨提督门下效用,
蒙他十分敬重,因他兄弟杨戡升了登州太守,恐常有海警,便升我为都统制,
把兄弟托在我身上。如今教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了。怎么处?」扈成道:「
师父有此泼天本事,在登州受杨戡节制,也干不得甚么事业。目今朝廷昏暗,
奸党弄权,天下不日大乱。不如寻一个所在,安身歇马,待时而动。后面建些
功业,名垂竹帛,享受荣华,岂不是好!就是我得师父教导,学得一身武艺,
也要巴个出身。岂料时乖运蹇,一家老小死于非命,家业销败,飘泊无依。几
年从风波险阻中博得些财物,要回家重整家风,娶房妻小,接续宗祀。谁想撞
著冤孽,陡起戈矛,陷身不义了。先前只道梁山泊那班是亡命反寇,岂知一个
个是顶天立地好男子!疏财重义,路见不平,无一毫苟且之念,为著朋友死生
不顾的。所以宋公明赤心为国,建立功名,被奸臣所算,将药酒鸩死,人人痛
恨,思量为他复仇。师父,你何不也一般替天行道,再看机会!」
栾廷玉道:「这个使不得。我忙著一张弓、一条枪,随分到哪里边关上图
个出身,岂可将清白英名一旦玷污了!」扈成道:「师父,边关上图个出身,
如今哪一处边关上不是奸臣鹰犬?既是杨提督把兄弟托在你身上,全家杀死,
岂不怀恨!失守城池,要按军法,况又有禀帖到杨太守差我保守,我是你徒弟
,开门揖盗,岂不是交通叛寇?哪里分辨!祸到临头,悔之晚矣!」栾廷玉沉
思了半晌,说道:「除非叫那班都来,再作区处。」扈成道:「这个容易。」
飞也似去了。
看官,栾廷玉败了阵,为甚么不去追赶?原是要招降他。被扈成说得透彻
,自然依顺了。扈成对众人说了,尽皆欢喜。叫小喽啰挑了一担牛酒,孙立、
孙新、阮小七、邹润步行到林子里,见了栾廷玉,一齐跪下,说道:「误犯虎
威,望乞恕罪!」栾廷玉也按下马,扶起道:「我辛苦了几年,挣得这个前程
,被你们送了,实是气不过!今你们同来,有何话说?」孙立叫喽啰捧过牛酒
,斟了一大碗,又跪下去:「请大哥饮了这杯酒,方敢上禀。」栾廷玉也跪下
去接了,就同在林子里团团坐下。饱餐已罢,又分给家丁吃过。孙立方才说道
:「小弟与大哥一个师父教出的弟兄,又是前后官。前年攻打祝家庄,委是小
弟不是。今弃职在家,自守本分。三日前曾嘱咐我兄弟,不要与向日朋友往来
,恐怕惹事。不料他不听,又做出这件事。大哥同杨太守来拿,我实是一毫不
知。既被他连累,也无可奈何了。大哥你负此本领,今日失了机,哪里去剖明
!不如同到登云山安身,再图进步。不是我劝你为此不义之事,其实朝廷不明
,奸佞得政,纵有忠心,也无处用。请自三思。」栾廷玉叹口气道:「罢!我
其实进退两难,又承贤弟恁般屈己,幸无家小顾虑,同你去罢!只是后有可乘
之机,须要为朝廷出力。」孙立道:「这个自然。」阮小七拍著胸脯道:「我
阮小七一生耿直,前日削职归来,原去打鱼供养老娘,何曾再生别念!不料奸
臣撞到我刀头上,又干这桩,岂是要做的!」叫喽啰牵过马,一同骑了。
来到寨边,顾大嫂闻知,出来迎接。到聚义厅上,焚起一炉好香,拜了天
地,同盟设誓,请栾廷玉为寨主。栾廷玉推逊道:「小可初到此间,无才无德
,岂堪妄自称尊!」众人齐声道:「统制英名,久已钦慕。宋公明当紧恨不能
请来聚义,时常惋惜。今幸执鞭,尽速约束。况又年长,不须固逊。」栾廷玉
推托不得,坐了第一位。孙立道:「梁山泊上小七哥原是天罡,该居第二。」
阮小七道:「我逃难到此,蒙你弟兄得以安身。我又粗直,只好厮杀,怎么使
得?自然是孙大哥。」一把推孙立坐了第二位,说道:「第三该是扈哥了。」
栾廷玉道:「不是这般说。我已僭妄,小徒岂可再越!小七哥从直些。」阮小
七遂为第三。孙新道:「这山寨若无扈家哥算这妙计,怎得保全?栾统制如何
肯来?第四有屈了。」扈成再要推让不得。孙新第五。顾大嫂第六。邹润第七
。
当日排定位次,杀牛宰马,大设庆贺筵席。小头目喽啰俱加给赏。栾廷玉
道:「初出茅庐,就破府城,杀了太守,朝廷岂不遣兵来剿迄这一二百兵干甚
么事?须要大家同心戮力,做个准备,不可托胆。」孙立道:「统制言之有理
。」即日设立三关,盖造房屋,安顿家小,修理墙垣、水栅,一如梁山泊竖起
杏黄旗,亦写「替天行道」四字。置办衣甲、器械,招军买马。四方闻风慕义
,不上三个月,聚了二千多人。逐日训练,号令严明,气象峥嵘。有诗为证:
王杨高李蔡梁童,会进群雄草泽中。
若使量材能擢用,不教北狩泣途穷。
却说七筹好汉在登云山聚义,但取贪污不义之财,不杀孤穷无罪之辈。因
此地方慑服,官军不敢轻来撩拨。一日,有伏路喽啰报上山来,说有四五担货
物在大路上经过。阮小七跳起身道:「这几日正少钱粮,待我去取了来。」栾
廷玉道:「孙二哥,你同去走遭,审看来历。若是小本客人,放过了他。」孙
新应诺。同阮小七领了五十名喽啰,赶下山来。见一条大汉,穿著青绫罩甲,
戴范阳大帽,身躯雄壮,跨口腰刀,提条梢棒,押著货物,只顾低著头走。阮
小七、孙新从后面赶上,喝声道:「这鸟汉哪里走!」那汉回转头道:「你这
伙毛贼,人也不识,敢来拦截!」掣梢棒打来。阮小七正要挺钢叉搠去,对面
一看,同叫声「阿呀!」撇了器械,拜倒在地。不教这人来,怎得梧桐叶被秋
霜落,菡萏花经晓雾滋。端的那大汉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