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渡黄河叛臣因授首 进鸩酒狭路巧相逢(第2页)
特备小酌,遣某等来迎请。」蔡京等愕然道:「哪位李将军,承这盛情?我等
羁旅之人,不便过扰,辞了罢。」叶茂见燕青来请,便对押差官道:「这个便
是邻舍,李将军想是他相识。」燕青道:「敝友极是世情的,就屈台驾同往。
」押差官道:「李将军敢和太师有旧?是何官职?」燕青道:「正是。极蒙太
师、枢密抬举的,一去便知。」蔡京寻思道:「想是门生故吏。世态炎凉,还
有这一存厚道的人。」押差官撺掇,遂一同起身。燕青使杜兴先去通报。李应
把队伍摆列得十分严肃,都是弓上弦,刀出鞘,衙厅上灯烛辉煌,摆设盛席,
众好汉结束齐整,立在两边。见蔡京到了,动起军中鼓乐来。李应降阶相迎,
逊至厅上,逐位分宾主。见了礼,即送蔡京等四人和押差官上坐。蔡攸因父亲
在上,谦避东边第一位。众好汉依次两旁坐定。
酒过三巡,食供两套,蔡京、高俅举目观看,却不认得,忍不住开言道:
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四海具瞻的。虽是向日屡沐恩波,但不得一觐龙光。高
太尉、童枢密会过两三次,难道便忘了?」又饮勾多时,李应道:「太祖皇帝
条杆棒打尽四百军州,挣得万里江山,传之列圣。道君皇帝初登宝位,即拜太
师为首相,燮理阴阳,掌军国重事,怎么一旦汴京失守,二帝蒙尘,两河尽皆
陷没,万姓俱受灾殃,是谁之过?」蔡京等听了,心中不安,想道:「请我们
吃酒,怎说出这大帽子话来?」面面相觑,无言可答,起身告别。李应道:「
虽然简亵,贱名还未通得,怎好就去!」唤取大杯斟上酒,亲捧至蔡京面前,
说道:「太师休得惊慌,某非别人,乃是梁山泊义士宋江部下扑天雕李应便是
。承太师见爱,收捕济州狱中,幸得救出,在饮马川屯聚,杀败金兵。今领士
卒去投宗留守以佐中兴,不意今日相逢,请奉一杯。」高俅、童贯、蔡攸俱各
送上。蔡京等惊得魂飞魄散,推辞不饮,只要起身。李应笑道:「我等弟兄都
要奉敬一杯,且请竟坐。」只见王进立起身来,把白须一张,喝道:「高俅!
我非是梁山泊上人,乃是八十万禁军教领王进!你本无赖小人,学使枪棒,却
要与我先父较量,一棒打翻。不归咎自己本事低微,反要挟仇报怨,害我性命
。幸投老种经略相公处,升授兵马指挥使,今日相逢,你可还认得我么?」高
俅顿口无言。又见小旋风柴进出位来道:「高俅!我是大周柴世宗嫡派子孙,
住在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进便是。先朝赐有丹书铁券,安居乐业。你使族弟
高廉做高唐知州,那殷天锡恃了姐夫的势,把我叔父柴皇城呕死,要占花园。
黑旋风李逵路见不平,把殷太岁打死,高廉将我监禁在狱,幸得宋公明救上山
州太守,凑著奉旨搜括金银。高源公报私仇,要杀我全家。通倚了你的势!
如此横行,怎生忍得?」高俅亦无言可对。裴宣执著双股剑走到筵前道:「这
是旧事,不必提起了!军中无以为乐,待我舞剑以助一醉。」出双剑左盘右转
,如两条电光缭绕映带,寒光闪闪,冷冷飕飓,尽皆喝采。舞罢弹著剑作歌道
:
皇天降祸兮,地裂天崩。二帝远巡兮,凛凛雪冰。奸臣播弄兮,四海离心
。今夕殄灭兮,浩气一伸!
蔡京四人听得面如土色,燕青道:「舞剑不如相扑。高太尉,可记得统兵
到梁山泊战败之后,你被浪里白条提上山来,宋公明设席相待,酒后我和你相
扑?今日夜长无事,再和你交交手看。」樊瑞道:「童贯!你听信赵良嗣、郭
京说公孙胜会使妖法,差兵马去二仙山捉拿,与公孙胜甚么相干,通是我混世
魔王樊瑞干的!教你今夜认得,那右边第二位,头戴星冠、身披鹤氅的,就是
公孙先生。」押差官道:「列位也讲得勾了,夜深酒多,即此告别。这四位是
朝廷犯官,小可押解亦不可造次。」樊瑞圆睁怪眼,倒竖虎须道:「你这甚么
干鸟,也来讲话!我老爷们是天不怕地不伯的。这四个奸贼不要说把我一百单
八个弟兄弄得五星四散,你只看那般绵绣江山都被他弄坏。遍天豺虎,满地尸
骸,二百年相传的大宋瓦败冰消,成甚么世界!今日仇人相见,分外眼睁!难
道不容我们说几句话么!你这干鸟若再开口,先砍你这颗狗头!」押差官吓得
浑身泠汗,哪里敢再开口。李应叫把筵席撤开,打扫洁净,摆设香案,焚起一
炉香,率领众人望南拜了太祖武皇帝在天之灵,望北拜了二帝,就像启奏一般
齐道:「臣李应等为国除奸,上报圣祖列宗,下消天下臣民积愤!」都行五拜
三叩首礼。礼毕,抬过一张桌子,唤请出牌位来供在上面,却是宋公明、卢俊
义、李逵、林冲、杨志五人的名号。点了香烛,众好汉一同拜了四拜,说道:
「宋公明哥哥,众位英魂在上,今夜拿得蔡京、高俅、童贯、蔡攸四个奸贼在
此,生前受他谋害,今日特为伸冤,望乞照鉴!」
蔡京、高俅、童贯、蔡攸尽皆跪下,哀求道:「某等自知其罪。但奉圣旨
去到儋州,甘受国法,望众好汉饶恕。」李应道:「我等一百八人,上应天星
,同心协力,智勇俱备。受了招安,北伐大辽,南征方腊,为朝廷建立功业。
一大半弟兄为著王事死于沙场,天子要加显职,屡次被你们遏住。除了散职,
又容不得,把药酒鸩死宋江、卢俊义,使他们负屈含冤而死。又多方寻事,梁
山泊余党尽要甘结收官,因此激出事来。若留得宋公明、卢俊义在此,目今金
兵犯界,差我们去拒敌,岂至封疆失守,宗社丘墟?今日忠臣良将俱已销亡,
遂至半壁丧倾,万民涂炭,是谁之咎?你今日讨饶,当初你饶得我们过么?还
有一说,蔡京若不受贿赂,梁中书也不寻十万贯金珠进献生辰纲!豪杰们道是
不义之财,取之无碍,故劫了上梁山。高俅不纵姪儿强奸良家妇女,林武师也
不上梁山泊。不受了进润,批坏花石纲,杨统制也不上梁山泊。童贯不纳赵良
嗣狂言去夹攻辽国,金人无衅可乘,哪见得国破家亡?今尔等不思主忧臣辱,
主辱臣死,二帝六宫俱陷沙漠,天日难睹,还想腼颜求活!只是石勒说得好:
『王衍清人,要不可加以锋刃。』前日东京破了,有人在太庙里看见太祖誓碑
:『大臣有罪,勿加刑戮。』载在第三条。我今凛遵祖训,也不加兵刀,只尝
尝鸠酒滋味罢。」唤手下斟上四大碗,蔡京、高俅、童贯、蔡攸满眼流泪,颤
笃笃的,再不肯接。李应把手一麾,只听天崩地裂发了三声大炮,四五千人齐
声呐喊,如震山摇岳。两个伏事一个,扯著耳朵把鸩酒灌下。不消半刻,那蔡
京等四人七窍流血,死于地下。众好汉拍手称快,互相庆贺。李应叫把尸骸拖
出城外,任从乌啄狼餐。有诗为证:
误国元凶骨化尘,英雄积闷始能伸。
平生不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却说那押差官见四人死了,惊呆半晌,说道:「列位将军不差,只是教我
怎生去复命?」李应道:「不妨。说是梁山泊好汉有冤报冤,处置死了。」唤
取二十两银子送与押差官道:「免得你万里跋涉。」押差官谢了。燕青也取十
两银子送与叶茂道:「亏你通信,消了一口恶气。」叶茂道:「卢二员外房子
被焚,可怜安人母子解到金营,不知下落。」燕青道:「我已赎回,现在这里
,有劳记念。」卢成出来道:「叶大叔,我同安人小姐想不能还家,烦你把赁
下的一间房子退了。有几件破家伙,前日借了你三钱银子没有还,推折了罢。
」叶茂道:「小事。」遂同押差官去了。
倏忽之间,天色已明。却好戴宗回来,说道:「宗留守招纳豪杰,王善、
李成都领部下归顺,将一片忠肝义胆,人人抚循,尽愿效力,兵势甚盛。一连
三疏,请皇上还都,谁知被汪伯彦、黄潜善所遏,气愤填胸,因得重疾。临卒
之时,不及家事,大呼『过河』三声,呕血而死。将士尽皆流涕。朝廷差杜充
来继任,暗弱无能,不惜将士,尽皆解体,重复散去了。又闻兀术四太子领十
万大兵要到建康,杜充畏惧,兵还未到,弃了河南,引兵退到淮西。百姓重番
逃散,京城依旧一空了。」众头领听了,愕然道:「宗留守既亡,我等何所归
著?况兀术南下,这个空城怎生住得?进退两难,如何是好?」戴宗道:「小
弟在山东路上,遇著一个弟兄,说他哪里甚好,不如暂去容身,再作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