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 陈道子夜入景阳营 玉山郎赘姻猿臂寨(第2页)
大怒道:「匹夫怎敢小觑我!本当斩你的头,今借你回去说你主将:早晚必为我
擒,何得相戏!我不杀你,快走。」忽然又叫来人转来道:「你再去说:如果他
肯归降,但有山高水低,我一力承当。我顶天立地,决不食言。如其不能,早来
纳命。快去,快去!」来人抱头鼠窜而去。须臾,左右说:「那厮并不把粮车收
回,都丢在营前空地上。」永清去看果然,便传令都放火烧了他的,遂与众将商
议分兵据险。忽报:「魏相公处又有差官旋风般的来也!」永清大惊,连忙接入,
乃是沈明的兄弟沈安,赍著一角公文,封著一口剑,递与永清。永清拆封看时,
上写著道:「汝自立军令状,讨这差使,只道汝有多少了得。如今一月有余,靡
费无数钱粮,只捉得几个小贼算什么!现在合镇纷纷谣讲,汝受陈希真贿赂,不
肯进兵。虽无确据,然究竟何故按兵不动?如所云『陈希真才有可用,欲以缓功
收伏』,此言吾未发,岂汝所得做主,甚属混账!今封来剑一口,再限汝三日,
如不能擒斩陈希真。速将汝首来见。檄到如律令。」永清看罢,气得说不出话来,
少久开言道:「并非永清按兵不动,连日在此攻打,不能取胜。长官不信,帐上
帐下大小将弁,那个不好问。说我受贿赂,一发影迹俱无。」沈安道:「那个我
不晓得,只是魏相公钧旨,叫我守候,立等提陈希真。三日后捉不得,便请将军
尊裁。我也是奉上差遣,盖不由己。」永清道:「长官劳顿,且去将息,我自有
道理。」遂著人去看待。
永清仰天大叹道:「我祝永清忠心,惟皇天可表。我本欲报效朝廷,不意都
把祸患兜揽在自己身上,我直如此命悭!罢了,罢了,死于法,何如死于敌?做
小卒的且为国家死难,大宋祖宗鉴我微臣今日之心。天彪阿舅,你不去,我何至
有今日!」便召众将齐集,把檄文与众人看了,说道:「主帅如此严切,我如何
再活得去,明日便是我致命之日。不要害了别人。」便把兵符印信交付谢娄二将
军,「明日我只单枪匹马杀出去,不回来了。」众军一齐流涕叩头道:「望将军
从长计较。便要出战,我等同去,便死也甘心。」永清道:「不可。诸君功名远
大,岂比我一事无成。我意已决,诸君不要阻我。」众人见劝不住,都流泪而散。
当晚,永清叫预备了香案,朝东京遥拜了官家,又朝本乡拜了,止不住泪如
泉涌,回顾两个亲随道:「我岂怕死,只恨的是这般死,陈希真不知谁来收伏他。
此人日后必为天下大患,但愿他那封信是真话才好。我幸有哥子万年,祖宗之脉
不斩,梁山泊的大仇也只好望他去报。我也无甚不了的事,只有云龙兄弟托我写
一手卷,未曾与他写。今日却不携来,只好另取纸写与他。」便叫磨墨。执著笔
相了一相,一时触动,便把诸葛武侯的《后出师表》写上。笔如龙蛇夭矫,一气
挥完,诵了一遍,然后著款道:「仪封祝永清绝笔。」又看了看,叹道:「好死
得不值!」把来卷好。又写了三封书信:一封与云天彪诀别!一封与兄万年,托
以宗祠香火,一封与师父栾廷芳。写毕,都与亲随收了,便命取酒来痛饮,低著
头周身看看,流泪道:「你明日此刻,好道粉碎了。」又看那口红镠宝剑道:「你
不值伴我,何苦吃别人贱你,明日送你到万年兄处去。」又饮了数杯。
听外面更鼓,已是三更五点,头目来禀请过六次口号。忽见一个牙将入帐来
密禀道:「适才伏路兵提了一个奸细,他说是主将的至亲,有密计要见主将。小
将们不好绑缚他。」永清疑道:「是谁?你见是怎般模样?」牙将道:「他把青
绢包脸,不许我们看。他说恐走漏消息,待见主将,方肯照面。搜他身边,也无
兵刃,现在帐外候著。」永清叫押进来。只见那人身长八尺,凛凛一躯,青绢包
脸,身穿一件大袖青衫,垂著手,立在面前。永清道:「你是谁?与我何亲?有
甚密计?」那人道:「我是将军至戚,今特不避刀斧,来献此计。将军依我,管
教立擒陈希真,只在今夜成功。」永清大疑,声音又听不出,问道:「足下究系
何人,莫非是刘广?」那人摇头道:「不是,不是。机密不可泄漏,将军叱退左
右,我与将军照面。」永清又叫身上搜了,果没有暗器,便叫从人都回避,立起
身,撰著剑靶,说道:「有话但说。」只见那人不慌不忙,报去了青绢,露出脸
来。永清在灯光下一看,吃了一惊。你道是谁?更非别人,便是陈希真的正身。
永清喝道:「你这厮夤夜来此何故?」希真道:「特遵将军教言,来此请死。」
永清大怒道:「你休这般举止,快回去,明日与你阵上相见。」希真道:「将军
容禀:不用阵上阵下,希真也是好男子,阵上吃你擒斩,我也不甘。大丈夫一身
做事一身当,岂肯连累别人。希真被奸臣污吏逼得无处容身,不意反害了将军,
左右为难,今特就英雄前请死,伏乞尊裁。」说罢,跪在地下。永清道:「好汉,
你如今肯归降了?」希真道:「将军教希真归降那个?除非官家降诏,我便归降。
不然,那怕蔡京、童贯、高俅都来,希真愿与他决一死战。我若肯降,须带了大
众在阵前面缚,岂肯一人夤夜到此?今只是佩服将军,不忍二雄并灭,宁可我亡。
你要斩便请刀斧,要囚便请槛车。希真死在英雄手里,誓不绉眉,只是不降。」
永清沉吟良久道:「罢,罢,罢,杀你我不仁,救你我不义。陈将军,你日
后果能不负前书之言,不忘君恩,我祝永清死也瞑目了。」说时迟,那时快,一
面说,一面飕的抽出那口红镠剑,往喉咙上就勒。慌得希真忙抢上,扳住臂膊叫
道:「将军快不要如此,希真实为来救将军!将军如此,希真罪愈重大,请先斩
希真。」说罢放声大哭。永清道:「将军,你莫非要我降你?」希真道:「希真
已误,焉敢再误将军。将军去就,我不敢定,只求早决了希真。」看官,自古道:
惺惺借惺惺,好汉爱好汉。永清已是佩服希真,又见了这般光景,心里忖道:「不
道世上竟有这等奇人,我若迳直灭了他,不但吃天下笑,就是良心上也下不得。
只是他的真假,还测摸不得,待我再探他一探。」永清道:「这等说,只是我做
负心人怎使得?」希真道:「何妨,我自己情愿。」永清道:「既如此,瞒生人
眼,暂屈将军缚一缚,景阳镇山高水低尽在我。」说罢,便取出绳索。希真道:
「这有何难!」跪在地,反剪著手待缚。
永清见他面不改色,撒了绳索,抱起希真,推在座上,纳头便拜道:「陈将
军,我祝永清今日心服了你也!倘蒙不弃,愿终身执鞭随镫,供作仆隶,万死不
辞。」希真答拜道:「亡命希真,无处容身,作此避罪之举。将军前程远大,岂
可如此?还望将军雄裁。如蒙见爱,得收残骨归土足矣,岂敢怨怅将军。」永清
道:「将军何出此言!永清蒙将军屡次生全,我今日宁可碎尸万段,岂忍伤害你,
只望将军收录。」希真道:「既蒙见赦,愿听教言。」遂磕头拜谢。永清道:「陈
将军且慢。也须要依我三件事,我便倾心吐胆归降了。不然,情愿自死。」希真
道:「莫说三件,三十件都依得。」永清道:「第一件,你既说暂时避难,不敢
背叛朝廷,日后必须受招安;第二件,梁山泊系永清切齿深仇,你不许和他连好;
第三件,你日后俄延著不肯归降朝廷,我就飘然远去,你却不许留我。这三件依
得依不得,只此刻便求明示。」希真笑道:「将军口里的话,都是希真心里的话。
我若背叛,何不竟去投梁山?他那里怕容我不得,何苦自立门户?梁山泊不是阁
下的对头,却是希真日后的贽见礼。前二件依了,第三件自不必说。」永清大喜。
二人同拜了九拜,立起身,永清道:「陈将军不可久留,便请归营。明日交锋,
永清卖阵受擒便了。」希真道:「不可。将军一世威名,岂好如此!」永清沉吟
道:「既这般说,将军暂留,明日并马同去便了。」永清让希真坐地,仍叫蒙了
脸,各诉心腹。听更鼓已是五更二点,少刻两个团练入帐禀问道:「主将,此人
来献何计?」永清道:「便是我的恩人,依他的妙计,恰能擒陈希真。明日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