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 梁山泊书讽道子 云阳驿盗杀侯蒙(第2页)
朱贵差人报上来道:「有一位官人,是新任莱州府知府,路过山下,要拜见宋公
明头领,且言有机密事相告,现在酒店候著。」众人都惊讶。那喽啰呈上名帖,
上写著道:「愚弟侯发顿首拜。」宋江道:「素昧平生,既是位知府,且教请上
来。」来人去了。
不多时,那知府带了几个从人到来。宋江领众人下厅迎接,只见那知府头戴
乌纱,身穿大红员领,腰系玉带,脚踏皂靴,满脸油汗,与众好汉谦让著上厅来。
知府便开言问道:「那位是天魁星君忠义大王宋头领?」宋江道:「不敢,小可
便是。」知府便先下拜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于闻名,今日得瞻虎威,三
生有幸。」宋江忙答拜了,众位好汉俱依次相见。宋江让知府客位坐地,这边宋
江为首,一字儿依次序坐下。那知府通问了姓名,道:「久闻贵寨英才济济,还
有几位何在?」宋江答道:「众弟兄各有职守,只这数人聚在里寨。」知府称赞
不已,道:「皆济世良才,朝廷柱石也。」宋江道:「太尊贵乡何处?荣任几载?
今日贵足尊下贱地,得近山斗,未识有何见谕?」知府道:「下官姓侯名发,现
授莱州府知府。因路过宝山,一来渴仰山寨大忠大义,礼当晋谒;二来有一喜信,
报于头领知道。」宋江道:「小可同众弟兄俱在此造罪,怎当得忠义二字。不知
有何喜信,到得宋江身边?」侯发道:「头领有所不知,下官有一胞兄,名唤侯
蒙,官任监察御史。素日钦慕头领,只是无路通款。去年十二月初一日早朝,因
浙江妖人方腊造反,贼势猖獗,官兵屡败,边报十分紧急,官家叹无将材可选。
尔时家兄侯蒙,素知头领忠义,不忘朝廷,日日指望招安。当即面奏天子,保称
头领有盖世之才,必能剿灭方腊,求降一道招安旨意,启请头领建功报效。天子
起先不允,家兄叩头出血,愿将全家性命保举头领,蔡太师亦出力奏请,官家方
才准了。现在敕家兄侯蒙为东平府知府,资招安明诏前来宝山,此刻已渡黄河,
不日可到。因下官先行,家兄有一信,先著下官寄上,请头领们数日内切勿兴兵
攻打城池,恐天子见怒。」说罢,袖中取出侯蒙的书信,深深的唱个喏,双手递
与宋江。
宋江听了这篇言语,心中大惊。接了书信,满脸堆下笑来,对众人道:「好
了,我等弟兄这遭得见天日了。」众人大喜。当将书信拆读,读罢满眼流下泪来,
禁不住失声痛哭,道:「宋江与令兄并无半面之识,不意他这般错爱我,正不知
宋江那世修下的,粉骨碎身,报他不得。」忙吩咐李云将山前断金亭改作迎恩亭,
搭起芦厂,悬挂灯彩,预备接读纶音。一面叫办酒筵,款待知府。侯发道:「下
官赴任限期紧促,不敢久留,就此告辞。」宋江并众头领那里肯放,再三款住。
当日杀牛宰马,大开筵席。席间宋江又催李云赶紧办迎恩亭,李云道:「小弟已
催儹夫役,三日内即可完备。」宋江道:「以速为妙。」侯发道:「家兄方渡黄
河,到此尚有数日,头领缓些不妨。」宋江道:「太尊那知宋江的心!我等皆造
下弥天罪孽,蒙令兄提救,天子法外施恩,我恨不得今日便见天颜,那里还再耐
得。」候发赞叹不已。宋江问道:「不知朝廷可招安陈希真否?」侯发道:「不
瞒头领说,招安贵寨,家兄兀自费尽心血,又亏煞蔡太师的大气力,方得官家准
奏。实缘家兄钦佩大寨忠义分上。至于那陈希真,有何好处,谁耐烦与他出力!」
宋江听了,又称谢不尽。
当晚,留侯发在客房安歇。宋江便密请吴军师到自己房里,屏退左右,商议
招安之事。直议论到三更后,忽传吕方、郭盛二位头领进房内说话。次日,宋江
进当厅吩咐吕郭二位头领:「带领五十名心腹伴当,赍了下程,一路迎上去,恭
接天使,休要怠慢。」吕郭二人领命。那行装礼物早已备好,火速带了心腹伴当
下山去了。侯发再三告辞,挽留不住,只得设筵饯行。宴罢,宋江又送出一大盘
金银,权当路费。侯发那里肯受,再三逊谢,方才收了。带了原来的仆从,辞别
下山。宋江直送过金沙滩,又把了上马杯,恋恋难舍,又洒了许多别泪,方才分
手。回得山寨,东京范天喜的脚信亦到,信内称说:「官家已准招安,全亏侯蒙
之力,又亏太师极力周旋,方回得官家之意。太师又参奏云天彪辜恩溺职,请旨
降革。那知种师道先在官家前密保此人,天子竟听老种之言,不准太师所奏。后
又接到贺太平的本章,表奏云天彪的军功。天子召入太师,大加申斥,几欲治太
师参秦不实之罪,幸王黼等求免。今官家反将云天彪晋封三级,加都统制衔……」
等语。宋江见了,愈加忧闷,知那招安之信,果是实了。差人去通知各处头领,
来忠义堂上赴庆贺筵席。
却说李逵巡哨方回,闻知宋江要受招安,便来见宋江,大嚷大叫道:「做强
盗不快活,鸟耐烦去受招安,又去受那奸臣的气!既要受招安,当初何必做强
盗?」宋江喝道:「你这黑厮省得什么,却来胡说!」李逵道:「倒是我不省得!
你早也说要受招安,晚也说要受招安,我只道你嘴里只这般说罢了,那知你认真
要做出来。在江州时,你何不早说了,也免得我直跟随你到这里。辛辛苦苦弄得
个场面,又要改头换尾。只管说弥天大罪,既做下弥天大罪,须知没处改换。不
要恼我性发,直赶到黄河渡口,一板斧砍翻那鸟侯蒙,把那个诏书扯得粉碎,看
你们去受招安!昨日那鸟知府侥幸,不撞著我,不然也一鸟斧结果了他。」气得
个宋江说不出话来,半晌道:「你看,你看,这黑贼好道疯了!不要道我认真不
来斩你!」李逵道:「斩只管斩,我说总要说。」吴用道:「你这厮太不识起倒。
浙江方腊猖獗,朝廷正要用人,你若去杀得人多,做个大官,只在眼前,你却不
要?」李逵道:「我在梁山泊,怕没处杀人,要去替赵头儿出力!赵头儿敢是你
的亲爷?」吴用对宋江道:「这厮真不通时务,嘴里说得出,防他真做出来,且
关锁在一间房里。待受了诏,再放他出来。」遂教众头领把李逵推了出去。宋江
道:「我不念这厮旧日之情,真斩了他。」宋江便和众好汉在鹰台上摆筵,众好
汉俱开怀畅饮。众人道:「怎的公明哥哥酒量反不及往日?」宋江笑道:「便是
一来病后,二来真个欢喜得酒都吃不下去了。」众好汉饮至半夜方散。
次日,宋江道:「侯知府教我不要兴兵,我想征伐猿臂寨,须不比攻打国家
城池,兴兵何妨。」公孙胜道:「哥哥之言甚是。贫道想,兵有先声后实者,今
我大振军威,布宣朝廷恩命,劝希真归降。希真若惧而来降,则日后在我掌握。
若不从命,吾奉诏之后,据顺讨逆,必能灭他。」吴用、宋江齐说:「此计大妙!」
宋江道:「须差一能言舌辩之士前去,谁当此任?」吴用道:「何用人去,但须
一封书足矣。」使教圣手书生萧让,吩咐了柱意。那萧让顷刻写起,将草稿虽与
宋江、吴用观看。那书信道:
「梁山泊主替天行道天魁星义士宋江,拜书于猿臂寨陈道子阁下:忠义者,
人生之大节;朝廷者,天下所依归。人无强弱,反道者死;国无大小,背顺者亡:
自然之理,无足怪者。江久耳盛名,知道子为忠义之士,屡欲奉教。会道子遭高
奸之迫,江使奉书不得通,饥渴终莫能慰。不谓道子不以忠义为念,弃我如遗,
逞其才智,雄据一方,抚祝氏之余孽,与敝寨旗鼓相向,蚕食我青云,毁伤我羽
翼,恣意横行,岂以江为木偶耶?方今天下豪杰,上应天星,不期而会,此非江
足重也,特以忠义之心,人所固有,一唱百和,感应甚捷。是以闻替天行道之举,
莫不鼓舞欢欣,影从云响。而道子独中风狂走,自弃良时,恃有乌合蚁附之众,
甘为祝庄、曾市之续,窃为智者不取焉。且夫梁山之兵力,何战不胜,何攻不摧,
固道子所习闻者。况迩者朝廷明圣,赦江既往之罪,招安纶?,已降九天,诛讨
不顺,命江前驱。江奉诏兢兢,敢不祇遵。夫以忠义武怒之师,敌王所忾,扫荡
区区一猿臂寨,车轮螳斧之势,童子所知也。素钦道子天姿英俊,用先布告。诚
能明顺逆之分,奋忠义之气,倒戈束甲,共襄天家,江若仍修宿怨,愿指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