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 梁山泊书讽道子 云阳驿盗杀侯蒙(第3页)
所贵知几之士,不宜迟滞其行也。昔田横得士五百人,议论不决,两淮阴东下。
道子固执迷复之凶,必有噬脐之悔。他日江为殿上臣,公作阶下囚,是岂江之志
也哉?书不尽言,里左右留意省察。」
宋江、吴用看了甚喜,道:「正要如此写,最好,不必更改了。」当时誊清
封好,差一小喽啰赍到猿臂寨去投递。只见李云来禀道:「迎恩亭芦厂都修盖好
了,只等恩诏到来。」宋江大喜,连日张筵庆贺。吴用道:「吕郭二位兄弟去迎
接天使,此时亦好接著,为何不先差人来通报,烦戴院长去探听一回。」戴宗领
命,正要下山,忽报郭盛已回。只见郭盛气急败坏,奔回山来道:「哥哥,祸事
了!」众皆大惊,忙问有何祸事。郭盛道:「小弟同了吕方哥哥,领命而去。已
迎著天使。倒回转来,到得曹州府地界,天使侯太守,不合早在途间唤下一个跑
解的武妓,一路同行。这日到了馆驿,晚间饮酒取乐,直到三更时分,伏侍的人
都倦了。侯太守又叫粉头在筵前舞剑,不料那婆娘舞到分际,手起剑落,砍死天
使侯太守,将天子的诏书抢去,又砍翻太守的伴当数人。吕方哥哥得知,忙领人
救护。那贼婆娘骑匹快马,往山僻小路逃走,追赶不著。吕方哥哥一面叫小弟回
报哥哥,一面差人报知地方官。更不料那曹州府知府盖天锡,反将吕方哥哥一干
人都捉下了,又来追小弟,所以连夜逃回。」
宋江、吴用闻知失陷了吕方,俱大惊,叫苦不迭道:「这却怎好?倒害了吕
方兄弟!」吴用道:「这武妓不是别人,一定是陈希真的女儿陈丽卿。这贼道忌
我们受招安,故教女儿来刺杀天使,抢去诏书,截我们的归路。这厮打沂州时,
亦是教女儿扮演武妓,里应外合。这厮惯用此计,一定是了。」宋江大怒道:「军
师所料是也。这贼道屡次欺我,我与他势不能两立。」众头领无不咬牙切齿价忿
怒,只有卢俊义道:「此时尚未分虚实。那封书去,陈希真若来归降,他女儿总
要见面,是他敢辨到那里去!若那厮不肯归降,便剿灭了他的巢穴,活擒了陈丽
卿来,不愁没对证。只是此刻吕方兄弟失陷,怎生设法去救他?」宋江道:「天
子明诏赦我等之罪,前来招安。我去恭迎诏书,不到得有甚干犯。此事竟写信与
盖天锡讨人,他若不还,便起兵先打破曹州府,救吕方兄弟。索性一不做,二不
休。」吴用道:「盖天锡那厮不通情理,若写信去,他必要挑剔。我想为兄弟面
上,也说不得,只有写张诉状去求告他。他若不允,先礼后兵,直道在我。」宋
江依言,便商量了写起一张呈状,差人往曹州府投递。戴宗起身道:「小弟愿去。」
宋江道:「此去吉的不测,不如差孩儿们去。」戴宗道:「我等同生同死,兄弟
有难,戴宗焉敢爱惜身命!」宋江依了,就差戴宗前往,又教取三百两黄金带在
身边,觑便使用。戴宗领了呈状、金子,并随身盘川银两,下山去了。
却说盖天锡自做郓城县知县以来,大有政声,贺太平保举他坐升曹州推官。
那制置使刘彬虽妒贤忌能,贪财好利,却因蔡京感激盖天锡还他通梁山的书信一
节,倒嘱托刘彬照应天锡,所以天锡作推官,刘彬并不作难,半文钱都不取。不
然,天锡是一个清贫县官,如何到得这一步。天锡自升推官以后,愈加砥砺。那
日得知朝廷招安梁山,宋江差吕方带五六十人去迎天使,一路来俱禀报官府。天
锡闻知这信,来见曹州知府道:「宋江有桀骜之才,与新莽、黄巢仿佛,不肯居
人之下。今受招安,必非诚意。又遣贼目迎接天使,狼子野心,恐有意外之变,
太尊宜多派公人弁兵防护。」那知府正是张觷的后任,进士出身,年纪老边,素
性懦弱,更兼读书太透彻了,左思右想,迟疑不决,不能听天锡的话,竟由吕方
过去。天锡叹惜不已。却也凑巧,当夜那知府同夫人好端端的饮酒,不觉一个鸡
头晕中风了,两眼直视,口不能言。举家著忙,一阵乱医,求神拜佛,不到两日,
呜呼死矣。
知府已死,天锡护理知府印务,一面申报都省。正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
行。天锡一接了印,更不办理他事,便当厅挑选本行军健一切做公的,共选了三
百余人,即刻起程,奔黄河渡口来,护送天使侯知府。探得吕方已迎著天使回转,
已过了东里司,将到云阳驿。天锡催儹人马星在迎上去,半路上接著凶报,说天
使侯知府在馆驿中遇刺身死,刺客系一武妓,逃走无获。天锡听罢,叹道:「早
听吾言,何至于此!」当时火速饬兵役掩捕。吕方正欲差人报官,不防盖天锡已
到,尽被擒提。吕方大叫无罪,天锡道:「你是梁山大盗,怎说无罪?」吕方道:
「我虽是梁山上人,现奉天子明诏,已赦了我们。我来迎接天使,不料天使被刺,
正要来报官,为何反捉我?」天锡道:「天使遇害,生死不明。你同天使在一处,
不论有罪,亦是此案要证,为何不带你去!」当时将吕方一干人都锁了。侯蒙的
伴当,除被杀七人之外,其余亦有受伤的,都著将息。那不受伤的,分几个同自
己的仆从办理侯蒙的丧事。余外赤一同带回府城。天锡恐吕方等被劫,先在馆驿
屯住,移文营汛,调官兵一千多名一路防护,数日调齐,方才动身。
天锡回衙,先将吕方等一干人都管押在班馆内,也不上刑具,发放各官兵回
去,唤过侯蒙的仆从问道:「吕方怎的迎接你主人?你主人怎的唤了一个武妓,
却吃他害了?」仆从道:「小人的主人,在定陶地界,便遇著吕方来迎接,献上
金珠下程。主人十分觑待他,教他随了同行。这武妓是将到东里司路上撞著。那
厮见了主人,便求见参拜,他说曾伏侍过二主人候发,说起二主人的行止,他都
晓得,便要伏侍主人。主人本不要他,亦是吕方说道:『曾见过这粉头耍得好技
艺,唱得好曲子,恩相一路寂寞,何不唤下了,也好解闷。』再三说,主人依了,
带他到得云阳驲。当晚主人在馆中赏花饮酒。到三更天气,伏侍的人都倦怠了,
只得十余人在旁伺候。主人又教那粉头舞剑,不料那婆娘舞到分际,竟下毒手,
害了主人,又杀伤众人,将正中供的诏书抢去,跨马竟走。小人等喊叫,吕方睡
梦中惊醒,急领人追赶,已是不及。使教小人等报知相公,他正要回梁山报知宋
江。不道相公已是追到,捉住了他。」天锡道:「那武妓怎样一个人?姓什么?」
从人道:「那粉头自称姓陈,是一个美貌女子,身躯长大,是一双大脚,骑一匹
枣骝马。多有人猜疑那女子是猿臂寨陈希真的女儿陈丽卿,到底不知是他否。」
天锡听罢,低头一想,冷笑数声,吩咐预备下处,安息了众仆从,也不去审
问日方。次日一早,叫备马,带了数十骑出城外,把那府城周围看了一转,又把
池濠也看了,只是沉吟不语。回到衙署,左右问道:「相公何不差眼明手快的公
人捕捉那武妓?这是要紧人犯。」天锡道:「你们不省得,那武妓无处捉。」当
日天锡只是负著手在厅上,走来走去的思维。左右又问道:「相公平日断案,如
太阳照雪,怎么今日如此迟疑?」天锡道:「我看此案,洞若观火。只是有一件
事,实是委决不下,张觷太守又去了,更无一人商量得。此刻是何时刻了?」左
右道:「辰刻后了。」天锡道:「天色尚早,吩咐备马,我要到东里司去,寻那
捕盗巡政张相公说话。」左右道:「张巡政相公夜来便来禀见,号房道天已昏黑,
相公又有公事,教他今日来见,未曾通报。」天锡骂道:「不省事的奴才!他来
禀见,为甚阻挡?既在客馆,快去请来。」左右不敢怠慢,忙传云板,教请张相
公入见。不多时张巡政请到。
列位看官,你道这张巡政是何等样人?姓张,双名鸣珂,本贯河南开封府人
氏,乃是名门旧族。他的嫡亲胞叔,就是北宋朝烈烈轰轰一位忠臣义士,精忠大
节炳若日星的张叔夜。那天锡未成进士之时,曾在叙夜家就过西席,宾主最为莫
逆。
当日鸣珂请到,天锡降阶迎接。鸣珂上前参谒,天锡忙捧住道:「仁兄是我
旧东人,只须私礼相见,何庸如此。」当时分宾主坐下。天锡正说起这件案,忽
外面传报道:「梁山泊宋江差人递呈状。」天锡吩咐:「将来人带定,取呈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