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回 九松浦父女扬威 风云庄祖孙纳客(第2页)
轰得那山摇地动,空中那些雷火撇历扑碌成块成团的跌下来。四面狂风大起。那
些喽啰都惊得呆了,人人胆战;个个心惊,谁敢向前。原来那陈丽卿本是雷部中
一位正神降凡,得那个霹雳助他的威势,精神越发使出来。少刻,只见杀气影里,
沙摩海中枪落马。邝金龙吃那一惊,不敢恋战,卖个破绽,拖了狼牙棒往斜刺里
就走。丽卿大叫道:「走到那里去!」随后追来。那邝金龙正要用拖棒计,吃那
匹枣骝马快,早已赶上。邝金龙刚回身横得棒转,丽卿乖觉,早已识得,便把那
枝枪往里追开狼牙棒,又往下一捺,枪央直挑上来,对咽喉里便刺。邝金龙急问,
吃那枪锋把喉管割断。丽卿乘势把枪往外一摆,呜呼哀哉,倒撞下马来,又去复
了一枪。正是:两个强徒离世界,一双恶鬼到阴司。
那些喽啰只恨爷娘少生两条腿,弃棒抛枪各逃性命。丽卿追上去,赶著一枪
一个,尸首都撅得老远。希真也追上来,相帮做了几个,叫道:「我儿歇手,随
他们去罢。」丽卿按倒了一个,收住马,把枪点在他心窝上,喝道:「不许动!
动一动,与你个透明窟窿。我且问你,山上还有多少鸟强盗?」那喽啰捧著枪头
道:「……好……好汉,只……只得这两个。不干小人事,上……上命差遣。饶
了狗命,还有……八……八九十岁的老母。」丽卿道:「要杀你,也不管你有没
有老母。你有老母,谁教你做这勾当?如今只留你的鸟嘴去说,还有强盗,叫他
尽数一发来。快快去说,姑娘在这里等!」喽啰道:「小……小人去说。」只听
背后一人道:「好一个姑娘,你还杀得不畅快,还要等甚?」丽卿回头看时,却
是希真,自知失言,不觉都笑起来。希真去接了那枝梨花枪,道:「我们趁早走
罢。」
两骑马仍归旧路,只见那山霭蒙笼,月已舒光。丽卿道:「爹爹,方才天上
这大霹雳,好奇怪,又没半点云彩!」希真道:「你难道不知是我放的?」丽卿
大喜。希真道:「雷霆,天之威令,不比风雾,可以胡乱戏弄。今不得已而用,
只好到地头醮谢了。庄家处瞒得过,且不可说。我方才看你那枪法,果然去得。
在家操练,倒还有些破绽,上起阵来反觉分外清灵。初次出马,便如此得彩,我
好喜也。」只见那庄家担了行李上来,丽卿道:「强盗都杀完了,我们走罢。」
庄家也欢喜说道:「二位客官,真是两位天神。江湖上好汉,小人也略见几个,
那有这般了得。方才无故起这个青天雷,也想是二位的洪福。」父女二人暗笑。
三人一齐进发,只见方才那些杀翻的,死的已是不动了,半死的还有几个在
那里挣扎。不多时,三人穿过那座大松林,早见那半轮明月当天,照耀得山林寂
静,如同白昼。又赶了一程,希真道:「我们且就这山脚边略歇歇马。」父女二
人都下了马,庄家亦歇下担儿,便在一块山石上取出些干粮充饥,两匹马权放在
水草边去啃青。丽卿道:「这匹枣骝马端的好,来往回转都随著人的意儿。恁般
的厮杀,他却不用人照顾。好爹爹,把与孩儿骑了罢。」希真道:「你既这般爱
他,就把与你骑了。」丽卿大喜。少刻,希真道:「我们不可久停了,直北去,
尚有七八十里,方有宿头。再俄延,恐月亮落了,不好走。」三人遂都起身,趁
著好月色,穿林渡涧,走勾多时,离得那座大山远了。走的尽是平津大路。那半
轮明月渐渐的往西山里坠下去。又好歇,希真马上回头,看那房心二宿正中,四
月初旬天气,已是子末五初时分。希真正待打火点灯笼,庄家把手指著路旁树林
里道:「那边好像有灯火光。」希真、丽卿都道:「果然是有人家,我们一同岔
过去。」
三人走过林子背后,不多路,只见现出一座大庄园来,余外又有许多人家,
路口三座大碉楼,正是那座庄园门首灯火明亮。原来那家人家正做佛事,众僧才
散。希真跳下马来,把朴刀递与女儿接了,到那家门首,对个庄客唱喏道:「小
可东京差官,往山东公干,途遇歹人打劫,厮杀脱命。路过宝庄,借宿一宵,明
日一早便行,拜纳房金。」那庄客看了一看道:「汉子,我们这里不是客店。前
去不过十来里,便有宿头。」希真道:「明知府上非客店,无奈路远夜深,方便
则个。」庄客道:「我们已是大半夜不睡,你休来讨厌。」希真未及回答,丽卿
在马上道:「你不借宿便罢,怎么是讨厌?」希真止住女儿道:「你不许多说,
我们去休。」里面又一个老庄客出来,说道:「客官,并非我们不留你,实因今
夜已久。」希真对女儿道:「我儿,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何必执著,去休,
去休!」
正欲上马,只见里面一个少年出来,问道:「什么事啰唣?」在客道:「有
三个客人,这等时分,硬要来投宿,你道好笑么?小官人不必去睬他。」那小官
人便去庄客手里夺个提灯来,照看了他们二人一看,说道:「二位客官,且慢行。」
便问了来历,又知是厮杀脱命。那小官人便道:「二位请少住,我去就来。」说
罢,连忙进去了。不多时,那小官人出来,吩咐道:「已禀过老相公,叫请二位
进来。」庄客没奈何,只得把火来照,那小官人便自去开了中门。丽卿也下马,
三人都进来。小官人便叫庄客把头口牵去后面槽上喂养,又叫把那间耳房床铺让
出,又叫把房里灯火点了,指点那庄家把行李挑入耳房里去,说道:「客官想未
曾吃饭,快教厨房预备。」希真深深唱个喏,道:「萍水相逢,如此滋扰,实属
不安。」小官人道:「休这般说。未闻二位上姓。」希真道:「小可姓王。」小
官人又问道:「这位少年客官上姓?」希真道:「便是小儿。」希真道:「官人
上姓?」小官人道:「小可家姓云。」希真道:「尊府几位大人?」小官人道:
「只家祖、家慈在堂,家父出外。」希真欠身道:「祈转致叱名。」小官人谦让。
只见庄客搬出饭来,却只是些蔬菜。小官人眉峰一绉,道:「不瞒二位客官说,
今日寒舍作佛事,未有荤腥,胡乱请用些。小可不及奉陪。」希真称谢。那小官
人自进内去了。
希真只得叫庄家同坐,吃了一回,起身去那耳房里一看,只有两个床铺,又
不甚大。希真对庄家道:「大哥乏了,先睡。」对丽卿道:「我儿,你也辛苦,
且权去躺躺。天不久将明,我在你床前运会坐动便了。」丽卿道:「杀这班贼男
女算甚辛苦;便陪奉爹爹坐坐罢。」庄客来收碗筷,丽卿随:「大哥,如有热水
乞付些。」庄客道:「热水却无。」只见小官人出来,听见说道:「热水怎么没
有?快去厨房里取来!」庄客只得去提了一桶来。丽卿起身道个万福,便去净了
手面;又去取那枝梨花古定枪,那口青𬭚剑,去热水里洗抹了。
那小官人灯光下,见那希真二人的模样,正在惊疑,又见那两般兵器,烂银
也似的,一发吃惊,便去立在水桶边,看他洗毕。丽卿收了兵器,又唱了个喏。
希真道:「官人何不请坐?」那小官人一面携著希真的手,同进耳房里坐地。希
真同小官人坐在铺沿上。只得一张椅子,丽卿去坐了。那庄家已是鼾鼾的同死人
一般,在那个铺上挺著。小官人一面问道:「二位客官方才说什么遇著歹人厮杀
得脱,愿闻其详。」希真把那飞龙岭一节才说得头起,丽卿嘴快,便抢过去,把
那怎的落黑店,怎的挖开那板,怎的张见那人肉作坊,怎的杀了那班贼男女,怎
的放火烧了他的巢穴,怎的下岭到那冷艳山,怎的遇见两个贼强盗,带著若干喽
啰,……希真恐他说出放雷的话来,忙喝住道:「长辈在此说话,你这般乱抢,
什么规矩!」丽卿笑著低下头,不敢做声。那小官人却不甚晓得东京口音,听他
那莺啭喉燕语,洁洁汨汨的,已是辨得大半,心中大喜,立起身道:「二位客官
且莫睡,请少坐。」出了房门,飞跑进去了。
希真埋怨丽卿道:「你这厮恁地教不理,方才素性道起万福来,吃人看破怎
好?」丽卿笑道:「悔气,没来由做了多日的男子,好不自在。」只听里面一片
声的叫「开厅门」。那小官人跑出来,到耳房门边道:「家祖请二位客官里面相
见。」希真与丽卿忙随那小官人进内。只见里面厅上,灯烛辉煌,几个小厮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