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回 高平山叔夜访贤 天王殿腾蛟诛逆
却说张叔夜字嵇仲,名臣张耆之孙也。父母生他时,曾梦见张道陵天师,送
一粉团玉琢的婴孩到家,吩咐道:「此乃雷声普化天尊座下大弟子神威荡魔真君。
吾于玉帝前哀求,请他下凡,为吾耳孙。日后统领雷部上将,扫荡世上妖魔,大
昌吾宗。汝等不可轻视!」父母领诺。醒来,便生下叔夜,满室异香,经日不散。
长大来,八尺身材,貌若天神,博览群书,深通兵法,猿臂善射。因其祖父侍中
张耆,历任建功,谨敏称职,天子大悦,荫锡其一子一孙,皆令叙职。嵇仲因此
得为甘肃兰州录事参军,因平羌有功,升陈留县知县,随升知州。历任舒州、海
州、泰州三处,大有政声,民心感戴,又加户部员外郎衔,升开封府少尹。又因
召试制浩,赐进士出身,迁右司员外郎。那时已是蔡京当朝,奸党盛满。嵇仲有
个堂弟,双名克公,正做御史中丞,为人刚正不阿。那日在天子前极论蔡京过恶,
天子大怒,朝中人无不替克公捏把汗。克公面不改色,只是极口诤论,天子改颜
动听,便训责了蔡京。蔡京恨极,便诬陷了克公一个罪名,把克公削职为民。蔡
京兀自气不平,更寻事到嵇仲身上,将嵇仲也贬了监西安草场。不上半年,却得
种师道极力保举,嵇仲又起为秘书少监,随升擢中书舍人、给事中。种师道知其
非凡,在官家前一力举荐,直升到礼部侍郎。自种师道征辽后,蔡京又寻出嵇仲
的事来,贬嵇仲仍为海州知州。
原来海州系嵇仲曾做过的,这番再来莅任,海州城里城外,一声哄传:「张
太爷重复来了!」登时阖州绅耆军民,老老幼幼,一齐都到境上焚香迎接。嵇仲
进了州街,那班百姓兀自磕头不迭。嵇仲升厅,便问众父老疾苦。数内一老乡绅
禀道:「往年相公抚临本境,那时众民听得邻境东抢西劫,本境却安然无事,只
道分所应得。谁知相公去后,本境渐渐不安,近有一伙江州贼徒,时常来烦恼村
坊,弄得百姓们朝暮不得安息,众百姓方才记起相公。那知今日相公重复转来,
真是天可怜见,来保佑我们也。」嵇仲叹道:「本州在中途已听得这信息,正忧
得你们苦。」便唤过左右捕役来,备问了江贼的细底,便对众百姓道:「你等且
归,明日本州便为尔等除患。」众百姓涕泣感恩而出。
到了次日,官眷都到,嵇仲便唤两个儿子来谕话。原来嵇仲有两个儿子,长
名伯奋,次名仲熊,都是天生英雄,材力过人。那伯奋生得额阔腮方,剑眉插鬓,
瞳神闪闪有光,声如洪钟,使两柄赤铜溜金大瓜锤;那仲熊生得虎头燕额,颧方
耳大,面如冠玉,唇若涂抹,使两口旋风雁翎刀,端的品貌非凡,人材出众。当
日闻父亲叫他,一齐上来。嵇仲便将江州贼扰害本州地方的话说了,只见伯奋、
仲熊齐声道:「爹爹放心,孩儿就此前去,扫尽那班毛贼,为民除害。」嵇仲道:
「你们休要鲁莽。我闻知那贼,党羽有三十六人,都是江湖亡命之徒,官军几次
三番,收捕不得。此次我去收捕,须要定个主见。」伯奋道:「那些官军,想都
是惜命怕死的,自然近他不得,爹爹须知孩儿不怕死。」嵇仲笑道:「只得你一
人不怕死,济得甚事,也须多寻几个不怕死的来帮你。」仲熊道:「这却不难,
凡践土食毛之辈,都有良心。爹爹但须亲去剀切晓谕,必然召募得来。」嵇仲道:
「你二人之言都是,但死士我早已募得也。」二子皆惊喜道:「爹爹怎地募得这
般快?」嵇仲道:「便是你说他们都有良心,我此刻一募已得一千人。不但此也,
那贼人趋向,我早已探得了。那厮全伙屯在海边,有无数战船停泊,一定是去劫
海船客商的。我此刻叫你们来,有密计授你们。」二子道:「爹爹计将安出?」
嵇仲谓伯奋道:「那厮因官军几番奈何他不得,胆子养的大极了。你领壮勇五百
人,先去掩他,须痛杀一阵,然后退归。那贼必然空群来追。」便谓仲熊道:「你
亦领壮勇五百人,带了干柴芦获,悄悄出城,潜至海边。只看你哥哥退时,你便
直趋海滨,烧那厮的战船。那厮望见火光,知道失利,必然复走转来,你便迎住
大战。那时你哥哥在后策应,两下夹攻,贼人必败矣。」二子大喜,登时披挂上
马,依了吩咐,分投干事去了。
嵇仲点起四十名民壮为护送,亲到东山上去观战。只见那贼果中其计。郑伯
奋、仲熊齐备神威,转战厮杀,分明两只猛虎奔入羊群。阵云中但见两柄锤如流
星闪霍,两口刀如惊电奔驰。锤过处尸林排倒,刀落处血雨横飞。前后一千名壮
士,呼声振地,杀气冲天,登时那群贼兵扫尽无余。伯奋、仲熊一齐带领壮勇,
到东山上来呈献首级。嵇仲大喜,慰劳壮士,掌得胜鼓回城。嵇仲到任不及两日,
便除了一方巨害,众百姓喜出望外,竞呼嵇仲为「张天神」。嵇仲既除了江贼,
海宇清平,山村安乐。嵇仲率真办事,劝农桑,教礼乐,不上半年,那海州顿成
为太平世界。
这日忽奉旨调升曹州知府,那班百姓听了此信,无不悲哭。嵇仲起身,众百
姓个个攀辕卧辙,明知留不住,只得哀号相送。嵇仲亦潸然泪下,别了百姓上路。
深知曹州逼近贼境,朝廷这番升调,是重重付托之意,便不敢怠慢,星夜兼程,
不日到了曹州。
那金成英闻张公到来,大喜,率领众官员至马头迎接。见礼毕,先在官厅上
叙坐。嵇仲便问成英曹州形势,成英使细细的说了一遍。张公一一领会,便一同
进城。嵇仲接了印务,便协同成英修葺城池,安抚百姓。不上数日,忽接到巨野
县飞投紧急公文,报知妖人刘信民,盘踞麟山,聚众谋逆,现在纠率盗众攻逼县
城,官兵不足抵御,求请救援等情。嵇仲接报,便速驾至都监署中,与金成英商
议。嵇仲道:「曹州草创未定,城中兵马未可轻调,即将军亦未可轻离,须防梁
山贼人乘间而来。弟意满家营附近矩野,弟欲轻车简从,星赴满家营,即调满家
营兵剿贼。特未知满家营兵力何如,乞将军指教。」成英道:「满家营防御使叶
勇,武艺也好,兵力亦足,相公尽可调用。若欲商议军务,小将有一人奉荐。」
嵇仲问是何人,成英道:「此人高尚不仕,以医著名,日前小将收复曹州,偏种
有受伤深重者,延请此人来治。小将与接谈之下,方知此人韬略非常,特以医掩
其名耳。」语未毕,嵇仲便道:「所说莫非是徐溶夫么?」成英道:「正是。」
嵇仲道:「徐溶夫是小弟同砚友,后闻其隐居高平山,未知确否,今果在此,妙
极矣。」便吩咐伯奋、仲熊同金将军保守曹州,自己带了一百名民壮,飞速赴巨
野。行至中途,闻知巨野已陷,知县曾扬殉难,提辖张永率兵民巷战,力尽而亡。
张公道:「逆匪有如此猖狂!」便吩咐先向高平山进发。左右报道:「前面不远
已是徐先生府上也。」张公便吩咐民壮等都在溪口等候,自己只带了一个亲随,
一名马夫,跨上头口,直到徐溶夫家。
原来溶夫姓徐,名和,自幼颖悟异常,一目十行。到十五六岁时,就博古通
今,凡一切天文地理礼乐术数之书,无不精究,虽未出兵打仗,而战阵攻取之法,
了如指掌。只可惜命运不佳,犯著一个贫字,而性情又复清洁,把那些龌龊富贵
看不上眼,所以年未四十,遂挈其妻子隐于高平之麓,卖药为生。
一日傍午时节,薄冰初释,溶夫正在门前,汲溪水以浇款冬,听得背后马铃
响亮,回头看时,只见马上坐著张嵇仲。嵇仲只望著溶夫家门,未曾留心。溶夫
早已看得仔细,惟不解其为何经过此地,便叫道:「嵇仲那里去?」张公回头,
见是溶夫,即忙翻身下马,走到溪边,大笑长揖。溶夫邀入内坐,只见五椽矮屋,
三弓隙地,左侧一带荆篱,乃是药圃。嵇仲、溶夫带谈带走,进入内轩,松篁晚
翠,爱日当轩。
溶夫与嵇仲逊坐,命其二子出来拜见,即命看茶。两人各叙寒温,溶夫方知
嵇仲来临是境。溶夫笑道:「仁兄抚临此地,区区小匪,不足论矣。」嵇仲道:
「逆匪猖狂如此,小弟身奉简命,惧不胜任,特来求教于仁兄,仁兄何言之易也。」
溶夫道:「金将军同来否?」嵇仲道:「小弟托伊镇守府城,不曾同来。」溶夫
道:「即此便见吾兄高见。曹州一府,可患者在梁山,不在此区区小贼也。但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