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回 高平山叔夜访贤 天王殿腾蛟诛逆(第2页)
贼来踪去迹,小弟颇传闻一二,谨为吾兄缕陈之,吾见自知攻取之策矣。」嵇仲
道:「愿闻。」溶夫道:「巨野之民情有二等:城市之民愚而直,乡野之民愚而
犷。刘贼之来,不知其所自始,但闻无端竞传有刘天师,神通广大。及询其究竟
有何神通,不过扶鸾请圣,咒水治病,及香烟灯光变现人物,占卜休咎而已。那
些乡愚竟为其所哄动。彼时小弟闻他如此,便知其不过哄骗财物,并无大志。」
张公道:「他哄骗之法若何?」溶夫笑道:「他在麟山顶上,起造宫室屋宇,供
奉一位神道,唤做什么多宝天王。他自称天王案下的掌教。却有许多条款,掯勒
愚民。又刊刻许多教书,有一种名唤《天王度人宝经》,又名《开心钥匙》。弟
处却有一本,是他手下信奉的人施送来的。内中造些破空老祖、达空老祖等名色,
编成七言,似歌非歌,似诗非诗,句语十分俚鄙。」张公亦笑问道:「书内说些
什么?」溶夫道:「开口闭口,只说一句:凡所有相皆虚妄。因有相告虚妄,所
以有家财者万不可悭吝财帛,必须诚心输献于天王。天王欢喜保佑,现身延年益
寿,死后超升天宫。其无家财者,并身子亦当勘破虚妄,须到天王案下舍身,供
奉力得之货,并供掌教驱使,天王亦无不欢喜。那贼又有一种约束之法,凡归教
者,须在天王案下立有重誓,如有叛教而去者,死后人十八重大地狱,刀山剑树,
火蛇铁狗,受苦无穷。又立有醍醐灌顶、鹊巢重会、龙女献珠一切等等名色。那
龙女献珠一项,系室女承当,不问可知矣。」张公听罢,叹道:「不料此地百姓
如此愚蒙,竟受其欺。」
说到此际,溶夫的娘子已安排了山中便餐,叫两个儿子搬出来。溶夫见了,
猛然记起一个人来,暗想道:「此番我倒好替他图个出身。」便逊嵇仲坐地叙饮,
一面吩咐款待张公的从人。张公逊谢入坐,溶夫道:「仁兄扫除匪贼,佐将谅不
乏人,未识尚须广募否?」张公道:「如有智勇之士,何嫌其多,吾见意内有人
否?」溶夫道:「小弟动问,正为此耳。弟有一友,姓杨,双名腾蛟。往岁在南
旺营时,斩贼立功,投云总管麾下。叵耐蔡京不仁,阳遣人迎取入京,而阴于中
途谋害。此友知觉,杀死奸党,避居弟处。每日山中彩猎,至午而归,此刻好道
就回来也。」说未了,只见杨腾蛟肩负鸟枪一杆,挂些野味,欣然而回。溶夫便
指著对张公道:「这就是杨敝友。」张公见了这表人物,大喜,便上前深深一揖。
腾蛟搬了鸟枪,慌忙回礼,便问溶夫道:「这位是谁?」洛夫将张公名姓来历说
了,腾蛟大喜道:「久闻张公名震人寰。不意今日得遇。」扑翻虎躯便拜。张公
慌忙答拜。三人入坐同饮,溶夫便将腾蛟武艺细达,张公道:「得杨兄助我,吾
无虑矣。」酒饭毕,张公告扰,三人重复散坐。张公对溶夫道:「得仁兄指教,
那刘贼技量,一览可知矣。只还有一事,委决不下。」溶夫道:「甚事?」张公
道:「此番纵兵剿杀,那刘贼固然死有余辜,只可惜这班无知小民,亦同遭惨戮
耳。」溶夫停思半晌道:「无害也。此地人民胆子最小,闻官军大队剿捕,必然
畏避。如其抗命逞凶,则纵兵掩杀,亦万不得已之事也。」张公点头称是,便邀
腾蛟同往。腾蛟欣然,便选了那把蘸金大斧,牵出那匹马来,又进内告辞了溶夫
的娘子,遂与张公别了溶夫。溶夫偕二子亲送出门。
二人上马,出了溪口,众民壮迎著,一同起身。众人看见杨腾蛟眉宇轩昂,
只道是张知府起早去邀来的一个打手,及问了马夫,又道是药店里请来的一个猪
户。须臾到了满家营,那防御使叶勇出迎。张公进厅坐下,便一面点阅大小将弁,
一面差探子往探刘信民行为踪迹。发使讫,张公便问叶勇道:「逆匪徒党几何?」
叶勇道:「逆匪党羽有二万余。当其攻县城时,小将深恐本营有失,不敢往救。」
杨腾蛟道:「相公放心,贼众虽二万有余,然敢斗之兵闻说不满千余。目下县城
失陷,实因城内疏失之故,并非贼兵强盛。」张公道:「且待探子回报,自知真
信。」
次日探子回转,禀道:「县城距麟山有四十五里。那刘信民自得城而后,只
派了几个人在县里,名为监教将军,却并不懂武艺的。城中只开北门,其余皆紧
闭不开。刘信民仍住麟山,将仓库中银两米石,均已搬在麟山。这边城中遍贴告
示,小的偷揭一张在此。城中大小人家门前,都高高的贴一张符,上有天王敕令
字样,其符不识得。小的又赶到麟山,山下有许多教匪管路,不能上去。后在一
酒店中息足,闻说刘信民有四个勇士,都在麟山保护天王,名为护教将军,都是
好本事。」张公听罢笑道:「徐溶夫真料事如神也。」便与腾蛟看那刘传民的告
示,只见上写著:
「维持法界、统理阴阳、掌管天下水陆财源、多宝如意天王案下掌教大臣刘,
谕在城士民知悉:盖闻皈依正教者,有福庆之多;信心天王者。赴龙华之会。本
掌教奉天王金口亲谕,济度众生,盖以普天之下,共登安乐矣。是以回向天王,
救度众生之本愿也。本掌教自开教以来,至于今日矣。且善男信女,岂可不信天
王耳。现在奉天王面谕,奉托本掌教,劝化巨野县尔等士民,回心向善。岂可不
信天王,死堕地狱云尔。为此晓谕。限七七四十九日之内,尔百姓陆续赴麟山宝
殿,亲填名册,老幼男妇家丁年貌,务恳逐一注明。本掌教于圆满之日,代尔等
回向天王,开脱一身穷苦之罪,加予百年福禄之缘。天王欢喜无量,岂有不生福
地之人也乎!
岂可不信天王,并携带妻小,逃在辽远之遥者,那时天王震怒,使尔等穷苦
而死,贬入无间地狱,万劫不复人身,悔之而不及耳。切切特谕。」
二人看罢,哈哈大笑。腾故道:「天下有这等奇事,真是把生灵做儿戏了。
可怜巨野百姓如此愚蠢,甘为煽弄。」张公道:「刘贼必非大器,其志我知之矣;
得县城而住麟山,胆小也;移仓库而归本寨,贪财也。我等统大军直取县城,必
无阻害。其中有几番鏖战者,却在麟山擒贼时耳。」途传令起满家营兵,直抵巨
野,竟到北门。最可笑,城门大开,一无防御。张公遂传令入城,叶勇忙禀道:
「相公再请斟酌,贼人不守城门,疑有奸计。末将请带兵先入,相公在后策应,
不可全军深入重地。」张公微笑道:「将军之言因是,但亦须看敌人之技量耳,
何必以疑武侯者而疑刘信民乎!」遂吩咐大队入城。三军呐喊一声,浩浩荡荡,
如入无人之境。
张公进了城门,一路在马上鸡犬不闻,只见家家闭户。张公便驻扎在知县衙
门,不折一兵,不烦一矢,唾手而得,三军大悦。张公道:「我们来时,不见溃
散的百姓,家家闭户,莫非人人躲藏在家。」差人四路查探。不一时,都转来禀
道:「百姓果然都在家里。现有几家开门,查问明白,伊等看见大兵入城,吓得
要死。那两个监教将军,有人看见,从西门爬城而出。百姓人家,无分老小,手
执丈香,朝北礼拜,口念『志心皈命礼多宝如意天尊』,此刻尚在急拜。」张公
叹道:「可怜,好忠厚百姓!」便传军中刻字匠,刻就数十块印板,赶紧印好告
条,差公人大街小巷,逐户敲门分给。百姓等战兢兢的接看,只见上写著:
「特授曹州府正堂张渝:凡尔居民铺户,照常办事,切勿惊惧,决无干害。
特示。」
众百姓方知本府到了,渐有几位绅衿,一齐到县堂上来见本府。张公慰谕一
番,便问百姓情形。中有一个做过湖北黄州府黄冈县县丞告老回家的,先禀道:
「百姓们不过一时执迷,原非甘心自外皇化。公祖但将科条剀切晓谕他们,自然
弃邪归正,各安生理了。」又有个一等凛膳生员上禀道:「耶说?辞,坏人心术,
泯棼胥渐,民心波靡,而天理民彝不可泯灭。公祖但率躬整物,教化有方,庶民
自兴起而为善矣。」又有一个捐纳监生,现开信利、信顺、吉亭等铺面的,上禀
道:「刘信民假设神道,哄骗财帛,那班百姓甘心将自己血本归销与他,真是呆
愚之至。公祖但教他们勤俭营生,自然不为无益之费了。」张公一一称是,便道:
「仰众绅士各去劝谕愚民,安居乐业。」众绅士诺诺,一齐退出。那众百姓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