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回 辟邪巷丽卿悟道 资政殿嵇仲安邦(第5页)
叶好些,多赏你几钱不打紧。」道婆应了一声。任道亨道:「庵里只你一人么?」
道婆道:「便是。」任道亨倒有些不过意。
等了片刻,雨倒不落了。任道亨看那庵里却也精致,上首供奉著几位圣贤,
侧首悬挂一幅小楷书。近前看时,乃是《黄庭内景经》,端的笔法精严。任道亨
喝采。看到那款识,写著「宣和元年仪封祝永清书」,任道亨惊道:「这字却象
他的真迹,为何埋没在此?」又看上面有「宣和御府」小印,一发骇然。只见那
道婆捧著个桶盘,七个八珂珰的泡了好几碗茶出来,放在桌上,叫道:「官人们
吃茶。」当中又一个玉杯儿,道婆取来双手捧与任道亨道:「这杯好茶,与众不
同,是老妇人奉承相公的。」任道亨忙接过来,看那杯时,果是羊脂白玉,雕刻
得玲珑剔透,心中大疑道:「看他这般贫穷,却怎的有此珍玩?」又看那杯儿里,
却是一杯白水,并无茶叶。任道亨响喉咙笑问道:「为何我这杯儿没茶叶?」道
婆笑道:「比有茶叶的高多哩,你吃吃看。」任道亨一来口渴,二来省得换,取
来一饮而尽,咂咂舌头,也不过如此,放了玉杯。众人也都吃了茶。
任道亨道:「兀那道婆,这幅字那里的?」道婆道:「是我家里的。」任道
亨道:「晓得是你家里的,你从那里得来的?」道婆道:「是祝永清写的。」任
道亨道:「怕不省得。你总有个来处?」道婆笑道:「什么来处去处,便是祝永
清写了亲手送我的。」任道亨听罢,哈哈大笑道:「你这婆子,倒是个古董鬼儿!
教了你的乖罢:那祝永清乃是宣和年间人,款上明明写著,现有御府小印,乃是
宣和墨宝,到如今一百四十多年了,你纵然寿长,也会他不著,这谎太撒得决裂
了。」道婆笑道:「你看我有多少年纪了?」任道亨道:「不过八十岁。再多些,
就算了九十岁。」道婆大笑道:「估不著,估不著!我老实对你说了罢,你道我
是谁?我便是祝永清的浑家,武烈一品夫人陈丽卿也。」任道亨吃了一惊,半晌
道:「你当真还是作耍?」道婆道:「我同你耍甚!我等三十六员雷霆上将,那
年奉玉旨,随霹雳真君降凡,收伏了众妖魔,只有五员不归本职:吾父陈希真在
庐山羽化;我丈夫祝永清在浙江西湖韬光山内羽化;刘慧娘明性见心,已皈依西
方莲座,证果妙应广慧菩萨;云天彪直入儒宗。他们四人都位臻无极,不归本部,
永不再降。他们的员缺,玉帝另选仙官补授。云龙、刘广、邓宗弼、辛从忠、张
应雷、陶震霆、傅玉、风会、祝万年、庞毅、苟桓、刘麒、刘麟、毕应元、真祥
麟、范成龙、金成英、杨腾蚊、栾廷玉、栾廷芳、欧阳寿通、哈兰生、孔厚、唐
猛、盖天锡、闻达、韦扬隐、李宗汤、康捷、王进、贺太平,都归本位,候玉旨
迁升。前年闻得云龙已选入被香殿侍奉。刘广在世,忠孝无亏,合眼已得天仙证
果,今又高迁。我因那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班魔君尚未收伏,特留在牛
渚山监管他们。今已收得,本要飞升,只因爱恋之心丝毫未尽,愿留此山。昨蒙
玉帝敕我为氤氲使者,专管世上男女姻缘,和合喜庆,弥补人间恨事。役满之后,
便升迁离恨天宫,亦永不再来了。只有那张叔夜,精忠大节的因缘已了,还该受
人间香火二千五百年,圆满之后,超升常静天宫。伯奋、仲熊也永随父亲,为左
右侍者。我等形神俱妙,变化无穷,欢喜多留几年,什么稀罕!这幅字,你既说
官家的,我便送了你带去。」说罢,取下来,一束儿卷了递过来。
任道亨听毕,大惊失措,仆从伴当也都惊骇。任道亨接了那幅字,拜谢道:
「夫人原来留形住世,弟子何幸得识仙颜。」正要哀告皈依,忽又疑虑道:「功
臣图上我曾见过,陈丽卿是个绝色女子,即使老了,也不至这般惟悴。莫不真是
这道婆捣鬼,著他撮弄,岂不可笑。待我再盘驳他看。」便问道:「弟子闻得夫
人当年英雄无敌,平定梁山泊的功绩,并那当年的请将事实,可约略说与弟子听
听否?」道婆笑道:「已过的事,只管提他做甚!本待同你细谈,一者仙凡路隔,
二者与你萍水相逢,你又公事匆忙得紧,那段因缘一二句如何说得尽。你要识得
底里,五百年后,我去教忽来道人俞仲华撰一部《荡寇志》与你们大家看。我不
是陈丽卿,那陈丽卿从庵外来了。」
众人不信,都到山门外看时,道婆把他们演了出去,扑的把庵门关了。任道
亨怒道:「这婆子好没道理,这般捣鬼演样,我们再敲进门去,还了他茶钱,问
他一番。」正要打门,忽然刮喇喇的起了个大霹雳,山岳振撼,红光?目,那草
庵变了片绿芜空地。众人大惊,只见那空地上现出一员女将,依然玉貌花容,头
戴闪云金凤翅冠,身披猩红连环锁子黄金甲,骑著那匹枣骡火炭飞电马,挂著那
口青𬭚宝剑,贯弓插箭,右手倒提那枝梨花古定枪,左手揽著辔缰,高叫道:「吾
乃陈丽卿也!任道亨,我念你孝行可嘉,特赐你灵霄九转琼浆一杯,你寿可三周
花甲。可惜你无仙缘,当面错过。你进京见官家,可与我寄请圣安。我去也!」
说罢,把马一拎,一声长啸,骑著枣骝,泼喇喇的往那叠蟑层峦之上,轻云缦雾
之中,凭空飞去,好似一条电光,霎时不见。但见松涛哀泻,涧水悲鸣,灵雨空
蒙,云气奔走,那四面的山光围绕,空翠欲滴而已。是人,是仙,是真,是梦,
是笔,是墨,都不可辨。众人呆了半晌,只是望空礼拜,懊悔不迭,慢慢的下了
山去。
任道亨回京面圣,据实将这事奏闻,并将视永清的墨迹恭呈御览。理宗看了
惊道:「这是宣和内府之墨宝。那年朕悬寝宫,被雷雨凭空摄去,今日却回来,
真仙家之宝也。」重赏了任道亨。那任道亨果活到一百八十一岁,直到元顺帝至
正末年还有其人,仁宗曾封他为故宋遗民,人咸以为忠孝之报云。
仲华又曰:那梁山上一百八个好汉,便是如此了结,正应了那年卢俊义之梦。
在下听得施耐庵、金圣叹两先生都是这般说,并没有什么宋江受了招安,替朝廷
出力,征讨方腊,生为忠臣,死为正神的话;也并没有什么混江龙李俊投奔海外,
做暹逻国王的话。这都是那些不长进的小厮们,生就一副强盗性格,看著那一百
单八个好汉十分垂涎,十分眼热,也要学样去做他,怎奈清平世界,王法森严,
又不容他做,没法消遣,所以想到那强盗当日的威风,思量强盗日后的便宜,又
望朝廷来陪他的不是,一相情愿,嚼出这番舌来。在下又听得一位高明先生说:
「那一百单八个好汉,并非个个都是光棍,人人没有后代,当时未必杀戮得尽。
传到日后,子孙知他祖宗正刑之苦,所以编出这一番话来,替他祖宗争光辉,替
他祖宗出恶气,也未见得。」这话也在情理上。看官,在下的《荡寇志》七十卷,
结子一回,都说完了。是耶非耶,还求指教。诗曰:
「续貂著集行于世,我道贤奸太不分!
只有朝廷除巨寇,那堪盗贼统官军?
翻将伪术为真迹,未察前因说后文。
一梦雷霆今已觉,敢将柔管写风云。」
「雷霆神将列圜邱,为辅天朝偶出头。
怒奋娉婷开甲胄,功收伯仲绍箕裘。
命征师到如擒蜮,奏凯歌回颂放牛。
游戏铺张多拙笔,但明国纪写天麻。」
附录
附录一:清咸丰三年初刻本序跋
序
古月老人
自来经传子史,凡立言以垂诸简编者,无不寓意于其间。稗官野史,亦犹是
耳。顾其用笔也,各有不同,或直达其情,或曲喻其理,或明正其事之是非,或
反揭其意之微妙。所贵天下后世之读其书者,察其用笔之初心,识其用意之本旨,
然后一览无余,全部之脉络贯通,精神毕现矣。耐庵之有《水浒传》也,盛行海
隅,上而冠盖儒林,因无不寓目赏心,领其旨趣;下而贩夫皂隶,亦居然口讲手
画,矜为见闻。然而此犹浑言之也。读其书则同,解其书则异。原夫耐庵之本旨,
极欲挽斯世之纯盗虚声、笼络驾驭之术,特不明言其所以然,仅从诡谲当中尽力
描写,以待斯人之自悟。充是意也,虽上智者少,积而久之,自能令人人反复思
量,得其本意,因文笔之曲而有直体者也。独不解夫罗贯中者,以伪为真,纵奸
辱国,殃诸梨枣,狗尾续貂,遂令天下后世,将信将疑,误为事实。是诚施耐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