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回 真大义独赴甑山道 陈希真两打兖州城
却说宋江攻打新柳城不下,正在踌躇无计,这日黎明大雾,忽闻前营喊杀连
天,宋江大惊。公孙胜道:「此必陈希真那厮作法也。」原来陈希真见宋江兵马
不肯退去,心中十分焦急,对众将道:「本师张真人常说,道法不可轻用,惟危
急用之,庶可不犯天谴。今贼兵与我旷日持久,不肯退去,直待兖州飞虎寨修筑
完备,我攻取难为力矣。」是夜五更,传令取净水一大缸,希真掐决持咒,念念
良久,书成四十九道朱符,焚化入净水中。教三千名锐卒,各各前来蘸水洗眼。
又教真祥麟、祝万年也洗了眼。祝万年问何故,希真道:「此水能令大雾中视物
如同青天白日。少顷,我要逼起大雾也。」众将皆喜。
天方黎明,希真登城,取净水一碗,念动真言,吸一口向宋江营里喷去。放
下水钟,天已起雾。少顷雾大,那些不蘸法水的兵丁,早已茫无所见。希真便派
祝万年、真祥麟领三千锐卒,杀入宋江前营。大雾中个个眼明手快,正如亮子杀
瞎子,跨濠堑,登土?,开营门,事事任意胡做,无人禁得。逢兵便斲,逢将便
捆。黄信知不是头,依稀认著一条路,没命逃来。前营人声乱沸,宋江大惊。公
孙胜急忙作法退雾,宋江忙传令拔寨都退,霎时四边喊乱。等得雾势消尽,宋江
前队已尽沉没,猿臂兵漫山遍野杀来。宋江等飞速遁逃,兵马已不成队伍,鸟兽
进散。祝万年望见杨维单骑失伍落荒乱窜,万年便骤马加鞭,挺戟追去。杨雄无
心厮杀,策马飞逃。万年仇人相见,如何肯舍,直追入林子去了。真祥麟统人马
只顾掩杀前去,希真、王天霸亦领兵会上,一同追赶宋江,痛杀一阵。宋江兵马
大败,逃回兖州。
且说祝万年追杨雄人林子,杨雄前逃,万年紧追。追了一段路,杨雄马蹄被
树根一绊,杨雄掀下马来。万年追著,杨雄大怒,飞身上马,挺手中朴刀来斗万
年。两个就在树林边,刀来戟往,斗到三十余合,杨雄被万年逼得风旋云紧。杨
雄脱身不得,万年也寻不出杨雄破绽,两下搅做一团,正在性命相扑。忽听得林
子边有人议论道:「那使刀的,晓得从后三路扫去,手脚便松了。」杨雄被他提
醒,便从后三路扫去,托地跳出圈子,不敢再战,回马加鞭而走。
万年大怒,回头看那林子边,立著一个大汉,身长八尺,眉如剑锋,眼如铜
铃,虎须倒竖,凛凛威风,头裹一顶万年巾,身系一件酱色战袍,手提一枝镔铁
齐眉棍,与一客人模样的,在那里谈论。万年见了,便不追赶杨雄,挺戟直奔那
汉,喝道:「你是何路贼党,擅来放走巨贼!」那大汉睁起怪眼道:「你自不能
擒捉他,却来怪我!」万年怒极。挺戟直刺那汉,那汉急用铁棍架住。斗到二十
余合,万年暗想:「这厮手法真个不低。」便抖擞精神,与他奋力狠斗。忽远远
一个少年挺枪跃马而至,叫道:「狂贼不得无礼,我来也!」赶近前来,正是真
祥麟。祥麟便挺手中枪,斗那大汉。
斗不两合,祥麟忽将枪逼住那汉铁棍,定睛一看,道:「你莫非是我的大义
哥哥?」那大汉亦定睛一看,道:「呀,原来是祥麟兄弟!」两人皆大笑,掷下
兵器,下马相拜。万年急收了戟,忙问:「怎的?」祥麟道:「这就是小可同曾
祖的哥哥,双名大义,膂力过人,浑身十八件武艺,无不精熟。」万年忙插了戟,
翻身下马便拜。真大义慌忙答拜,问了万年姓名。英雄相会,有甚不喜。大义便
顾那个客人道:「起先我道什么强人,原来都是认识的,你去照顾行李,我与他
们谈谈就来。」那客人颜色方定,应声去了。
大义便问祥麟道:「兄弟,我问得你弃官而逃,甚为著急,疑你出游方外,
记挂得紧,到底你在那里?现作柯事?」祥麟道:「说起话长,现在住处去此不
远,请哥哥一同前去,耽搁几天以便长谈。」万年道:「仁兄如谊不我弃,便请
到敝寨一叙。」大义道:「我现有要事到郯山去,不能久留,祝兄贵寨是甚地名,
小可一去就来。」万年道:「离此不过十余里,仁兄只须问猿臂寨青云山。」大
义道:「猿臂寨是那一营该管?二位做得什么官,还是当差效力?」祥麟道:「不
是官,不是效力。」大义道:「称到营寨,总是用武的事,如何不是官?」祥麟
道:「另有事业,改日细谈。」大义道:「什么事业,怕他做强盗不成?」祥麟
道:「哥哥且慢猜疑,既有要事,速去速来,不可失信。」大义务要盘问底里,
祥麟只得将逃官之后,同苟氏弟兄及范成龙投奔猿臂寨,并了强大力,来了陈希
真的话,一一说了。大义哈哈冷笑道:「有什么噜噜苏苏,总而言之,竟做强盗。
你还不晓得,那曹州府西门外的张老魁,也做了强盗了。他的东家,比你这里名
望更大,唤做梁山泊。说也可笑,他还写封信与我,叫我去入伙,你想可笑不可
笑?我把书却撕坏了,省得惹祸。你如今也做强盗,我实在不懂你们,好好的本
事,都要这般不习上,干这些勾当。但有一句,张魁不干我事,你是真家门里的
子孙,快快收拾,同我回去,不要发糊涂。」万年笑道:「敝寨之事,仁兄真个
一无闻知。」大义道:「甚事?」万年道:「论起先,却也似乎强盗。但我这强
盗,与众不同,从不抗杀官兵,从不打家劫舍,现在戮力王家,再救蒙阴,蒙朝
廷钦赐忠义勇士名号,又蒙钦赐部监、防御等衔,刻下又拟恢复兖州,以为进身
之地。如此举动,却非强盗之所能为。方才小弟所追的贼将,便是梁山泊上的病
关索杨雄。仁兄请详察之。」祥麟道:「哥哥路上去打听去,如此言一有虚谬,
哥哥便来取兄弟头去。」大义道:「既如此,却也还好。我住东京七年,但闻得
山东盗贼横多,至于如此备细,我却如何晓得。现在有伙郯山大客商,在东京获
利而归,因路中歹人多,不好走,邀兄保护同行,所以到此。」万年、祥麟齐声
道:「郯山去此不远,吾兄早去早来,弟等在寨恭候。」说罢,三人各取兵器上
马,拱手告别。大义自去了。万年、祥麟同回山寨。
希真已将兵马发放,万年、祥麟同缴了令,说起途遇真大义之事。说到梁山
张魁邀大义入伙,大义撕毁书信一节,希真使入耳关心,忙问道:「你们何不邀
他同来?」祥麟道:「他有要事赴郯山,小将已叮嘱他务转从这里来。」希真听
罢甚喜。当时在禹功山下,寻得苟英的尸身,安葬了,哭奠了一番;又抚恤阵亡
军士家属,修理新柳城垣,添设炖煌,备御梁山。
过了数日,忽报山下有大汉,自称姓真,名大义,要来求见。希真大喜,忙
同祝万年、真祥麟亲身下山迎接。真大义见希真一表人物,不觉拜倒在地。希真
慌忙答拜,便相邀一同上山。进厅分宾坐下,希真开言道:「今日得仁兄光降,
敝寨增辉。」大义道:「一介武夫,何足挂齿。今日得近山斗,三生有幸。」众
英雄便依次通款。希真吩咐杀猪宰羊,款待大义。席间彼此相谈,十分投契。
席终,希真邀大义到后厅叙话,希真道:「吾兄如此奇才,未解何故高尚不
仕。」大义道:「说不得。宰相不明,反是盗贼生眼。当今江湖上,营务中,市
井内,但本领略高些的,都被盗贼招去。即如大义,自问无甚本领,却早吃那梁
山贼徒有书信招致,正不解仕途中倒无此等人来汲引我。」希真叹息不已。渐说
到取兖州之事,大义道:「陈将军此事若成,真是莫大功劳。」希真便立起拱手
道:「此事之成败,其权操之吾兄。」大义愕然立起道:「将军此话何来,小可
一介武夫,如何有关于重务?」希真笑道:「仁兄请坐,老夫有细情奉告。若说
力取兖州,不知何年何月。镇阳关异常坚固,李应又守御得法,端的是件难事,
所以只有智取一法。现有一个秀才姓魏的,在兖州府城外甑山下居住。此人品行
极高,足智多谋,大为李应之所契重。此人却深恶强盗,一心要扶助朝廷,现与
老夫密计停当,与老夫里应外合,攻取兖州。但魏先生系是文人,尚少一员武将。
今仁兄既有梁山招致之信,梁山必深信仁兄,倘仁兄不弃朝廷,俯肯周旋大事,
希真不揣冒昧,欲请吾兄乘此机会,伪入梁山,与魏先生呼应联络,共襄大事,
剿除狂贼,肃清王土。则盖世奇功,尽出吾兄一人之展施也。」大义听罢,呆了